4

次日正午，沈府賓客盈門，百壽錦幛掛滿長廊。

父親穿著簇新的官袍在堂前酬客，母親則佩著沈瑤繡的百壽荷包，裏麵正裝著昨日從炭灰中搶走的奇楠香。

沈瑤捧出那卷改署了名字的《萬壽經》，引來滿堂稱讚。

“二小姐真是難得的孝女，三千字經文工整端秀，卷尾還點了幾枝朱砂紅梅。”

沈瑤得意地貼近母親，小聲道：“幸好我將姐姐吐的臟血描成梅花，不然今日可要丟臉了。”

母親寵溺地拍拍她，當眾許諾將城南的陪嫁莊子送給她。

銅鐘恰在此時敲響十二聲。

父親望向門外，臉色陡然陰沉。

“都開席了，沈蘅那個孽障還沒回來跪堂？”

母親勉強道：“大約還在濟世堂拿喬，以為我們不敢動她外祖的牌位。”

父親當即命家丁帶上鐵鏈，哪怕我裝死，也要將我拖回來磕頭。

若半刻鐘內見不到人，便當眾劈了外祖的牌位。

沈瑤假意勸道：“姐姐昨日喘得厲害，會不會真出了事？”

父親冷笑：“她最怕死，真要不行，早派周老頭回來磕頭求藥了，哪會毫無動靜？”

母親握著茶盞的手忽然一僵。

是啊，太安靜了。

從前藥蟬少吐半根絲，我都會拖著病體，捧著血帕跪到她門外求救。

可昨日她潑滅藥爐，奪走奇楠香，甚至以外祖牌位相逼，濟世堂卻整夜無人登門。

一陣寒意順著母親的指尖爬上心口。

這時，去我院中搜牌位的婆子慘白著臉衝進來，懷裏抱著半桶發黑發臭的血帕，手中還舉著黃銅鑰匙和一紙文書。

“大小姐屋裏早已收拾幹淨，枕下隻留了蟬籠鑰匙和斷親書！”

母親失手摔了茶盞，一把奪過文書。

“十三年母女緣盡，一盆溫水，兩不相欠。”

“自今日起，沈蘅自削族籍，生死皆與沈氏無關。”

“肺洞已穿，黃泉路冷，莫尋莫問，永世不見。”

母親瞬間麵無人色。

父親卻將斷親書撕碎，怒罵等我被押回來，定要打斷我的腿。

首席上的劉院正忽然起身，撿起一片染血碎紙，又翻開《萬壽經》，湊近聞了聞。

隨後，他死死盯住母親腰間的荷包。

“這裏裝的，可是駐魂奇楠香？”

母親慌亂點頭：“是從沈蘅那裏拿來的，怎麼了？”

劉院正臉色驟變。

“經卷上的不是墨，是五臟爛穿後的敗肺死血！”

“令愛是否沒能服下藥蟬吐出的第十三縷絲？”

“新絲未能鎖根，舊絲盡數脫落，隻能靠奇楠香的熱煙撐住肺葉。”

“你們奪走此香，她昨夜五更便會被倒灌的肺血活活嗆死！”

滿堂賓客轟然大亂。

沈瑤尖叫著跌坐在地，父親僵著臉辯解，說我昨日下午還喘著氣。

母親卻瘋了一般衝向門外。

“不可能，蘅兒不會死！”

“快去濟世堂，把我的女兒接回來！”

眾人剛湧出朱門，先前去抓我的兩個家丁便連滾帶爬地奔來。

鐵鏈早已不見，兩人撲倒在紅毯上，哭聲響徹長街。

“綁不回來了，大小姐早已斷氣，身子都硬了！”

母親腳下一空，重重滾下石階，額頭頓時鮮血淋漓。

她抬起頭，看見一身縞素的周太醫正帶著醫館學徒，抬著蒙有白布的竹榻緩緩走來。

冷風穿街而過，掀起白布一角。

一隻青紫枯瘦的手從榻邊垂下。

烏黑幹涸的指縫間，仍死死攥著那半片被滾水煮爛的藥蟬殘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