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卷《萬壽經》,是我十四歲時立誓替母親抄的。
那年沈瑤借走藥蟬,直到立夏才歸還,害我第三次斷藥。
臘月裏,我高熱不退,咳得幾度昏厥。
母親難得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歎息算命先生說她四十歲有道劫,恐怕會折損福壽。
我記進了心裏。
此後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哪怕喘得握不住筆,我也要跪在佛堂油燈下,一筆一畫替她抄經祈福。
原來我拿半條命熬出的孝心,隻配給煮死藥蟬的沈瑤做嫁衣。
“好,給她。”
我懶得再爭,從舊布包裏抽出經卷,放在櫃台上。
喉頭驟然發癢,我偏頭劇烈咳嗽,幾滴黏稠黑血濺上卷尾。
翠縷尖叫著搶過經書。
“這麼臟的血弄壞二小姐的壽禮,您擔待得起嗎!”
她罵罵咧咧地走了。
不到半個時辰,沈府賬房便帶著家丁堵住濟世堂。
他當著滿堂病患合上賬簿,高聲宣布:“老爺有令,從今日起,大小姐在此抓藥的銀錢,沈府一文不認!”
“她何時回府給二小姐的手賠罪,何時再續藥錢!”
周太醫掀開我染滿黑血的帕子,氣得胡須發顫。
“她的肺已經爛穿,連五日都活不過,你們還敢拿藥錢逼她?”
賬房隻瞥了一眼便嗤笑出聲。
“您和沈府打了十三年交道,怎麼還信大小姐這套把戲?”
“她年年喊活不過開春,哪年不是好好活著,還能同二小姐爭寵?”
“真要斷氣了,她能自己走來醫館?”
周圍街坊議論紛紛,賬房得意地揚長而去。
十三年來,我每一次咬牙從生死關頭熬回來,如今都成了我不會死的證據。
入夜,窗外落起冷雨。
沈瑤身邊的小丫鬟撐傘而來,將一隻豁口粗碗和繡花錦囊放在我床頭。
“二小姐心善,聽說老爺停了您的藥賬,特意送碗熱湯補身。”
周太醫揭開碗蓋,一股腥臊味撲麵而來。
碗裏隻有下人吃剩的幾塊冷豬肺。
我拆開錦囊,掌心落下一片幹癟發黑的藥蟬殘翅。
丫鬟掩嘴偷笑。
“二小姐說,吃什麼補什麼,藥蟬沒了,您喝豬肺湯堵肺洞也一樣。”
“這片翅膀繡不上荷包,便賞您留作念想。”
“三日後夫人整壽,您若不去壽堂外跪著迎客,老爺便將您逐出族譜。”
我望著薄如枯葉的殘翅,胸口疼到麻木。
外祖翻山越嶺尋了三年的活路,如今隻剩一片供人取笑的爛蟲殼。
我沒有掀碗,隻攥緊殘翅,平靜道:“告訴沈瑤,不勞父親動筆,我自己退。”
後半夜,寒氣侵入肺腑,我蜷在竹榻上咳得撕心裂肺。
黑血一口接一口湧出,其中竟纏著幾根半融的淡青細絲。
周太醫舉燈看清,整個人僵在原地,燈盞脫手摔碎。
“這是前十二年封在你肺洞上的舊蟬絲!”
“沒有第十三縷新絲鎖根,舊絲已經被爛血化開了!”
他撲到榻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阿蘅,等這些絲咳盡,你的肺就徹底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