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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那年，太醫說我得了癆病，肺上爛了個洞。

堵不上的話，連十八歲都活不過。

外祖從南邊找了三年才找來一隻藥蟬。

它一年隻吐一縷絲，一縷煎一副，把肺上那個洞糊住，夠我一年。

誤了那幾日，這一年便無藥可醫。

頭一年，妹妹提它去花園聽叫，餓了兩日，誤了吐絲。

我臥床到入冬，夜裏出汗，褥子濕得能擰出水，走兩步就喘。

母親說，她還小。

第二年，她剪走半縷打絡子。

剩下的藥湯淡得像清水，我病到開春。

第三年，她借去玩，直到立夏才還，那一縷又沒了。

今年我十七。

太醫說，這是最後一副，吃下去就斷了病根。

母親當眾把蟬籠鎖進我房裏，鑰匙掛在床頭：

“誰也不許碰，這是蘅兒的命。”

我十七年來頭一回睡了個整覺。

再睜眼，籠子不在枕邊了。

我赤著腳出去，卻看見蟬泡在銅盆的溫水裏。

妹妹要給母親繡荷包，缺一縷碧絲，等不及立夏，便學婆子煮繭抽絲，把蟬煮了。

翅貼在盆底，沒動。

她繞著手指說：“我就想煮一煮，看能不能出絲。誰知道它這麼不經煮。”

母親把她護在身後，端起銅盆，把水潑進花池：

“妹妹也是一片孝心，是這蟬的命數到了，娘再替你尋別的法子。”

可十三年裏，他們隻尋到這一隻。

我沒哭，回房把床頭那把鑰匙摘下來，壓在枕下。

肺上那個洞又開始爛了。

這回，再沒有絲來糊它。

我數著自己還能喘幾口氣，等它爛穿。

......

申時將盡，我嗆出了第一口黑血。

血沫濺上素白床帳，腥腐味瞬間漫開。

我還沒緩過氣，院門便被人一腳踹開。

父親沉著臉闖進來，身後跟著眼眶通紅的母親，以及拿帕子裹著手指、低聲啜泣的沈瑤。

“逆女，你養的究竟是什麼南疆毒蟲！”

父親劈頭便是一聲怒喝。

我撐著床沿，茫然望著他們。

直到此刻我才知道，沈瑤不僅煮死了藥蟬，還把自己燙傷的罪名，也推到了那隻死蟲身上。

沈瑤依偎在母親懷裏，怯怯伸出右手。

她的食指上，不過鼓著一顆綠豆大的水泡。

“爹，別怪姐姐，是我手笨。”

“晌午我端銅盆煮蟬，被熱氣燎了一下，那蟲水濺到手上，又紅又癢。”

“大夫說可能中了蟲毒，我現在連給娘繡壽禮的針都拿不住了。”

母親心疼地替她吹著指尖，轉頭便向我發火。

“死蟲子潑都潑了，你還躲在屋裏裝什麼可憐？”

“瑤兒為了我三日後的整壽熬紅了眼，她若留疤，你賠得起嗎？”

我按住陣陣抽痛的胸口，啞聲解釋：“那不是毒蟲，是太醫留給我續命的最後一副藥。”

“夠了！”

父親厭惡地打斷我。

“一隻知了也能救命？”

“家裏就要辦喜事，你整日吐血吃藥，弄得滿院晦氣！”

他揮了揮手，兩個小廝立刻上前踢翻床邊的紫銅藥爐。

滾燙的炭火撒了一地，外祖替我配好的溫肺藥草，也被踩進泥裏。

“滾去城西老宅反省！”

“什麼時候改掉嫉妒妹妹的惡毒心思，什麼時候再回來！”

他們簇擁著沈瑤離去，沒有一人低頭看那攤混著炭灰的黑血。

仿佛她指尖的一顆水泡，比我的一條命還要緊。

我將床底藏著的半桶血帕塞緊，又把蟬籠的黃銅鑰匙壓在枕下，披上舊衣出了角門。

我沒有去老宅，而是去了巷尾的濟世堂。

致仕歸家的周太醫正在搗藥。

當年正是他診出我肺上有洞，也看著我喝了十二年的蟬絲湯。

我沒有求他開方，隻把僅剩的二兩碎銀放在櫃上。

“周爺爺，請替我買兩袋生石灰，再備一副最便宜的薄木板。”

藥杵哐當落地。

周太醫扣住我的脈門，不過三息，蒼老的手指便顫抖起來。

“藥蟬呢？”

“立夏將至，最後一縷蟬絲呢！”

“被沈瑤用滾水煮死了。”

我平靜地抽回手。

“肺裏的血已經發臭，死後用石灰墊著，免得腐爛太快，熏著別人。”

周太醫老淚縱橫，抓起醫箱便要去沈府。

“他們這是要你的命！”

“你外祖當年還留了一顆禦賜金丹在你娘手裏，至少能替你多撐半個月！”

我正要阻攔，門外忽然停下一輛青帷馬車。

周太醫麵露喜色：“定是你娘後悔了，親自來接你！”

我的指尖也不由自主地蜷緊。

明知不該再有期待，心裏卻仍有一小塊地方，盼著母親終於想起了我。

車簾掀開，走進來的卻是母親身邊的大丫鬟翠縷。

她用帕子掩著鼻子，嫌棄地瞥我一眼，隨即把銀錠拍在藥櫃上。

“拿一盒最好的玉肌祛疤膏，二小姐手上燙了個泡，半點印子也不能留。”

說完，她才向我伸出手。

“夫人聽說大小姐賭氣跑了，命奴婢來取您抄了三年的《萬壽經》。”

“二小姐傷了手，寫不了壽詞。”

“夫人說，把您的經書署上二小姐的名字獻壽，也算替您贖了今日驚嚇妹妹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