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我又去了。
不僅去了,我還因為去得早,繼續霸占了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
畢竟王大夫說了,必須得天天受刺激,神經才能活絡。
謝挽舟掀開簾子走上台,看見我的那一刻,腳步明顯遲滯了一下。
他是錢掌櫃從外地請來的,簽了半年契。
明月茶樓靠他撐場子,對街慶餘班一直想挖他過去。
所以他對對家派刺客這事格外敏感。
結果,對街慶餘班前陣子真派了個托兒天天坐第一排喝倒彩,被謝挽舟當場用現掛罵走了。
他剛經曆過一遭,看見我這冷臉,條件反射就往那上麵想了。
謝挽舟今天換了一身鴉青色的袍子,顯得整個人沉穩了不少,開口卻一點也不沉穩。
「呦,這位姑奶奶今兒又來監工了。」
台下常客立刻反應過來,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
常客們跟著起哄,有人喊「謝小爺你今兒可得加把勁」。
謝挽舟折扇一搖,衝我抬了抬下巴。
我心裏有些抱歉,這人講得是真的好,我真不想搞他心態。
為了表達我的善意,我努力扯動嘴角,試圖給他一個鼓勵的微笑。
結果扯了半天,隻有左邊鼻翼狠狠抽搐了一下。
看起來,就像是我對他剛才的調侃發出了極其不屑的冷哼。
謝挽舟捏著折扇的指骨驟然收緊,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說書。
今天的折子換了,不再講市井雜談,換成了極其考驗口技和模仿的《百鳥朝鳳》。
他一個人,一張嘴。
飛禽走獸、風雨雷電,全從那兩片薄唇裏蹦出來。
精彩絕倫,我聽得入迷,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
謝挽舟偶爾垂眸與我對視,觸及我毫無波瀾的麵容後,便會更加賣力地模仿出更古怪的聲音。
一場書說下來,他額角硬生生憋出了一層薄汗。
台下看客大呼過癮,打賞的銅錢碎銀如下雨般落在托盤裏。
我沒有錢打賞,隻能用無比真誠且死寂的目光注視著他,直到他下台。
從茶樓出來,我在街角的糖炒栗子攤前停下。
剛買了一包熱騰騰的栗子,身旁忽然罩下一道陰影。
謝挽舟不知何時換了便裝,站在我身側。
他個子很高,擋住了半邊夕陽,眉眼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這位姑娘,留步。」
我捧著栗子,轉頭看他。
謝挽舟輕咳一聲,似乎在斟酌用詞。
「姑娘可是對謝某的評書,有什麼不滿?」
我搖搖頭。
他眉頭微皺,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那是慶餘班給了你多少銀子,讓你天天坐在這兒給我甩臉子?我出雙倍,你明日別來了。」
我心裏一驚,他竟然真把我當成了砸場子的,我必須解釋。
「謝先生誤會了,你講得極好,我非常喜歡。」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真誠。
可惜,配合著我這張死人臉,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陰陽怪氣的挑釁。
謝挽舟盯著我看了足足三秒。
夕陽下,他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姑娘這般敷衍,倒不如直接罵謝某兩句痛快。」
他猛地一拂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背影透著一股子強烈的悲憤。
我低頭看了看懷裏的糖炒栗子,歎了口氣。
咋說實話也沒人信呢!
我隻好剝開一顆塞進嘴裏,安慰安慰自己。
真甜啊,要是能笑出來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