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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麵無歡玉麵無歡
優優 著

第1章

我去醫館紮針治風寒,被庸醫一針紮成了麵癱。

大夫心虛,勸我多去勾欄瓦舍聽聽評書,笑一笑好活血化瘀。

我信了,天天坐在第一排聽名角謝挽舟說書。

他生得唇紅齒白,折扇一搖,滿堂彩聲雷動。

我心裏笑得直打鳴,臉上卻宛若老僧入定,波瀾不驚。

謝挽舟以為我是對家派來砸場子的冷麵刺客,天天拿我當由頭現掛砸掛。

我想去後台解釋我真不是故意裝清高,卻聽見茶館掌櫃衝他絕望哀嚎:

「我的謝小爺,這折子你都改了整整三十遍了!也許人家姑娘生來就不會笑呢!」

緊接著是謝挽舟瀕臨崩潰的低吼,「不可能,上回說到偷雞那段,她睫毛明明顫了一下,這次什麼都沒有。」

「是不是我太土了?我是不是該回鄉下種地去了?她到底愛聽什麼段子啊?」

......

我的人生在十六歲這年遭遇了重大滑鐵盧。

半個月前我染了風寒,城東回春堂的王大夫拍著胸脯保證,針灸一絕,藥到病除。

風寒確實除幹淨了,但我左半邊臉連帶著右半邊臉,一起失去了知覺。

用我爹的話說,我現在的表情,活像門口那尊風吹日曬了十年的石獅子。

王大夫是回春堂坐堂大夫,治個頭疼腦熱確實有兩下子。

可針灸是跟他半路出家的師兄學的,學藝不精,我是頭一個被他紮出毛病的。

王大夫擦著冷汗退我診金,還倒貼了十兩銀子,苦口婆心地勸我。

「蘇姑娘,這叫血脈凝滯。你多去城南的瓦舍聽聽評書,多笑一笑,牽扯麵部經絡,定能恢複如初。」

為了我的臉,我妥協了。

而我家在城南開綢緞莊,我爹蘇萬貫就我一個閨女,慣得沒邊。

他看我麵癱後整天悶在屋裏,怕我憋出病來,雖然這個方子聽起來不靠譜。

但還是特意給了銀子讓我出門散心,還囑咐「愛聽多久聽多久,爹養得起」。

城南的明月茶樓是京城最大的瓦舍。

我揣著那十兩賠償金,買下了最前排正中間的絕佳位置。

此刻,台上正熱鬧,一把折扇唰地展開,滿堂立刻安靜下來。

謝挽舟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步履閑適地走到正中的桌案後。

他生得確實好看。

劍眉星目,唇紅齒白,眼尾微微上挑,帶著股渾然天成的風流意氣。

驚堂木一拍,清潤的嗓音傳遍大堂。

「上回書說到,那武大郎挑著擔子......」

他講的是市井奇聞,市井俚語信手拈來,肢體動作極其豐富。

尤其學那潑皮無賴跳腳的模樣,惟妙惟肖。

我坐在台下,內心已經笑得前仰後合,恨不得拍桌子叫好。

可我的臉,僵硬如鐵。

在一群笑得東倒西歪、猛拍大腿的看客中,我端端正正地坐著,雙手交疊,麵無表情地直視前方。

謝挽舟的視線掃過全場,很自然地落在了我的臉上。

他搖扇子的手微微一頓,我確信他看到了我。

畢竟我這張臉,在歡樂的人群中,就像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語調陡然拔高,丟出了一個極為響亮的包袱。

滿堂彩聲雷動。

旁邊的大哥笑得把茶水都噴了出來。

我心裏瘋狂鼓掌:好活,當賞!

臉上依舊:=.=

謝挽舟又看了我一眼。

這一次,他的眼神裏多了一絲探究。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謝挽舟講得越來越賣力。

甚至偏離了原本的話本,開始結合台下的反應現掛。

「您瞧那位笑得直不起腰的客官,下巴都快掉茶碗裏了。再瞧瞧咱們前排正中這位姑娘......」

謝挽舟折扇一合,遙遙指向我。

「這位姑娘定是見過大世麵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謝某這嘴皮子,今兒算是踢到鐵板了。」

眾人哄堂大笑,齊刷刷地看向我。

我心裏呐喊:別看我,我真的覺得很好笑!

然而眾目睽睽之下,我依然端坐如鐘,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甚至因為緊張,我的眼神顯得更加空洞。

謝挽舟嘴角的笑意僵硬了一瞬,驚堂木重重落下。

「且聽下回分解!」

散場時,我聽見旁邊有人竊竊私語。

「這姑娘誰啊?莫不是對街慶餘班請來砸場子的吧?」

我木著臉站起身,在謝挽舟意味深長的注視下,挺直脊背走出了茶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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