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小姐，這棵海棠下個月要移走。”

物業的小劉把通知貼在老宅門上，膠帶撕得刺啦響。

外婆的老宅就在我租的樓後麵，隔一條巷子。

片區要改造，院裏的老樹統一移去新修的公園。

“能不移嗎？這棵樹是我的。”

小劉撓撓頭，一臉為難。

“名單是街道定的，我就是個貼通知的。”

說完他就走了。

我蹲在樹底下，看著那張白紙。

海棠早開過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雨泡得發黃。

十九歲那年夏天，我就蹲在這個位置畫速寫。

有人在院門外問路，聲音很低。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站在樹影裏。

他問我，沈家老太太是不是住這兒。

那是我第一次見陸時衍。

後來才知道，他是替陸奶奶來給外婆送東西的。

“知微姐？”

小滿拎著兩袋菜站在巷口。

她上個月從陸家辭了職，跟著我做助理，改口還沒改利索。

“太太，不對，知微姐，你怎麼了？”

我想說沒事，眼淚先掉了下來。

七年了，我在她麵前一次都沒哭過。

小滿慌了，把菜往地上一放，蹲下來抱住我。

“是不是那個姓陸的又欺負你了？”

我搖搖頭，指了指樹根。

“小滿，幫我個忙，下麵埋著東西。”

那天晚上，我們借了房東的鐵鍬。

小滿挖了不到十分鐘，就喊手疼。

我接過來自己挖，挖到半米深，鐵鍬碰到了硬東西。

是一個餅幹鐵盒，蓋子上的圖案早就鏽花了。

我用袖子擦了擦，掀開蓋子。

裏麵是九個信封，疊得整整齊齊。

最上麵那封的封皮上，寫著一行字。

第一封：今天我們結婚了。

小滿湊過來看了一眼，沒敢出聲。

我合上蓋子，抱著盒子坐在泥地上，坐了很久。

周末下午，出版社的美術總監周敘約我去看樣稿。

他三十出頭，說話慢，笑起來很溫和。

從印廠出來時下了雨，我沒帶傘。

他把傘往我這邊偏了大半，自己半邊肩膀濕透了。

“沈老師，你那張封麵，我們社長看了三遍。”

我笑出了聲。

很久沒人這麼認真地誇過我的畫了。

【陸時衍】

同一個周末，奶奶給我下了命令。

“去給知微外婆送東西，不去就別認我這個奶奶。”

後備箱塞滿了營養品，還有兩床新被子。

外婆住在城南一個老小區，一樓，門口種著蔥。

開門的是護工。

“老太太這兩年記性不好，誰都不認得，你別介意。”

外婆坐在藤椅上曬太陽，眯著眼看我。

看了好一會兒，她突然笑了。

“你是知微的丈夫。”

護工在旁邊小聲說，她連自己兒子都叫不出名字。

外婆拉著我的手，掌心很幹，全是褶子。

“知微最近好不好？瘦了沒有？”

我說了句還好，說完自己都心虛。

“她從小就倔，受了委屈也不吭聲。”

“你得對她好一點，她就剩我一個親人了。”

我點了點頭，喉嚨發緊。

外婆拍著我的手背，眼睛望向窗外。

“知微小時候就愛在海棠樹底下寫信。”

“寫完就埋起來，說埋一封，願望就近一步。”

“結婚那年她還跟我說，以後每年埋一封，寫給你。”

我胸口堵了一下，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七年，她一個字都沒跟我提過。

走的時候，外婆送到門口，還在叮囑：

“下回帶知微一起來啊。”

我沒敢答應。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雨。

南湖路口紅燈，我停在第一排。

雨刷來回刮著，斑馬線上人來人往。

我看見了沈知微。

她穿著米色風衣，頭發鬆鬆地挽著。

旁邊是個男人，撐著一把黑傘，傘幾乎全偏在她那邊。

她仰頭跟他說了句什麼，然後笑了。

眼睛彎起來，笑得很開。

我想不起上一次見她這樣笑是什麼時候。

不對，我想不起她在家裏笑過。

前麵的綠燈亮了。

我的腳踩在刹車上，一直沒鬆。

後麵的車按了一聲喇叭，又一聲，越拉越長。

我回過神踩下油門，手心全是汗。

那晚我在客廳坐到十二點。

管家來問了兩次要不要宵夜，我都說不用。

後來我起身，進了書房。

鑰匙還在那個抽屜裏，一摸就摸到了。

左手第三個抽屜一直鎖著，我以為裏麵是空的。

鎖孔有點澀，我轉了兩下才轉動。

哢噠一聲，抽屜彈開了一條縫。

我把抽屜整個拉開。

裏麵沒有錢，沒有房本，隻有一遝畫稿。

每一張的落款都是同一行字：給我丈夫，陸時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