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在城南租了套老房子，月租一千八。

六樓，沒有電梯，窗戶朝西。

房東阿姨交鑰匙時叮囑我，熱水器要先放三分鐘冷水。

搬進去第一晚，我就把這句話忘了。

冷水從頭澆到腳，我站在浴室裏笑出了聲。

七年沒自己調過熱水器，連這個都生疏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舊作品集翻出來，發給了幾個編輯。

大多數人沒有回音。

到了下午，一個做童書的編輯找上了我。

“沈老師，有本繪本缺封麵，五千塊，三天交稿，接嗎？”

五千塊，放在以前，不夠陸時衍請客戶吃一頓飯。

我回了一個字：“接。”

第一稿當晚交上去，半小時就被打了回來。

編輯語氣很客氣，話卻一點不客氣。

“沈老師，畫工沒得說，就是風格太舊了。”

“灰藍調子，構圖壓得低，像大人畫給大人看的。”

“小朋友要的是亮堂的東西。”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她沒說錯，我反駁不了。

我把這幾年的畫稿一張張調出來看。

陰天的窗戶，空著的餐桌，半碗涼透的麵。

翻到最後，找不出一張晴天。

那一夜我沒睡。

重畫的那張磨到淩晨兩點，太用力了，我自己刪了。

又起了一張，顏色是亮了，畫裏的小女孩還縮著肩。

我去廚房衝了杯速溶咖啡，沒加糖，苦得皺眉。

窗外的天一點點泛白。

樓下早點鋪拉開卷簾門，嘩啦一聲響。

我突然想起十九歲時畫畫的樣子。

那時候我隻畫自己想畫的，不管誰來看。

我新建了一張畫布。

畫裏的小女孩爬在樹杈上，伸手去夠一朵花。

天空是橘黃色的，風把她的裙子吹得鼓起來。

畫完是早上六點四十。

我把圖發過去，趴在桌上就睡著了。

醒來時，手機上躺著一條消息。

“沈老師，就是這個！主編說要加印成海報。”

我盯著那行字，鼻子有點酸。

脖子落了枕，轉都轉不動，心裏卻是亮的。

【陸時衍】

沈知微走後第六天，我的日子跟以前沒什麼兩樣。

七點起床，八點出門，晚上應酬到十點。

管家照常把襯衫熨好，掛在衣帽間第二排。

隻是早上的煎蛋老了，咖啡也換了個牌子。

我隨口提了一句，管家低著頭說：

“以前這些，都是太太親手弄的。”

我沒接這句話。

她要走，就讓她走。

我算過一筆賬，她七年沒工作，手裏那點錢撐不了多久。

城南那種地方，她住不慣的。

頂多三個月，她自己會回來。

周三，溫之寧回國了。

我去機場接的她，她瘦了些，頭發剪短了。

“時衍，你一點都沒變。”

下午秘書送來慈善晚宴的名單，問陸太太那一欄怎麼填。

原本寫的是沈知微，她走之前已經退了。

“寫溫之寧。”

秘書愣了兩秒，沒敢多問，轉身出去了。

周六上午，奶奶來了。

管家在門口攔了一下，沒攔住。

拐杖篤篤地敲著地板，一路敲到客廳。

“知微呢？我孫媳婦呢？”

我放下平板，起身去扶她。

她一把甩開了我的手。

“她自己要走的，奶奶，她圖清靜。”

奶奶把拐杖往地上一摔，啪的一聲。

管家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圖清靜？”

“她伺候我這個老婆子七年。”

“你媽走的時候，是她披的麻。”

“你倒說說，她圖什麼？”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圖你這張冷臉？圖你一年回不了幾趟家？”

“你胃病三年沒犯過，你當是自己命好？”

“那是她每天五點起來給你熬的粥！”

奶奶越說越氣，指著我的鼻子。

“你媽的忌日是哪天，你記得嗎？”

我愣在原地，答不上來。

“她記得，每年都是她一個人去掃的墓。”

管家彎腰把拐杖撿起來，雙手遞過去。

奶奶沒接，隻是看著我，眼圈紅了。

“陸時衍，我活了七十八年，沒見過你這麼瞎的。”

她走的時候，背挺得筆直。

我站在客廳裏，半天沒動。

晚上我約了溫之寧吃飯。

她點的全是我愛吃的菜，聊她在倫敦的項目。

我聽著，偶爾應一聲。

“時衍，你在聽嗎？”

“嗯，你接著說。”

“你今天心不在焉的。”

她放下筷子，笑了笑，試探著問：

“知微姐現在住哪兒？我想去看看她。”

我張口想答，腦子裏一片空白。

城南，城南哪條街？哪個小區？

我竟然不知道。

她搬走那天，我連頭都沒抬。

“回頭我問問。”

溫之寧沒再說什麼，低頭喝湯。

回到家，快十一點了。

下周要去民政局，戶口本得先找出來。

管家說，前幾天收拾餐邊櫃，雜物都挪進了書房。

我拉開書桌的抽屜，一個個往下翻。

翻到第二個，有個東西骨碌碌滾了出來。

是那枚銅鑰匙。

邊上的鏽蹭了我一手。

我捏著它，看了三秒。

左手第三個抽屜，她臨走時說的。

我把鑰匙扔回去，關上了抽屜。

三個月而已，等她回來，讓她自己開。

那枚鑰匙在抽屜最深處躺著，像一句沒被打開的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