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決定把丟掉的三年自己找回來。
別人嘴裏的我,越聽越不像我。
趁陳嶼上班、林霜出門做美甲,我翻遍了家裏所有櫃子。
書房最上層有個紙箱,裏麵是一本藍皮相冊。
我抱著它坐在地板上,一頁頁往後翻。
前麵十幾頁是戀愛時拍的,每一張我都認得。
遊樂園,海邊,城西出租屋的小陽台。
照片裏的我穿著那條黃裙子,笑的眼睛都沒了。
往後翻,婚禮照片隻有薄薄三張。
再往後,整整三年,一共七張照片。
七張裏,有五張我都瘦得脫相。
鎖骨支棱著,顴骨頂出來,襯衫領口扣到最上麵一顆。
笑是在笑的,嘴角往上提,眼睛沒動。
有一張是過年拍的全家福。
我媽坐中間,林霜挽著她胳膊,陳嶼站在林霜旁邊。
我站在最邊上,半個肩膀被裁出了畫麵。
晚上陳嶼回來,我把相冊攤開給他看。
“這幾年怎麼就這麼點照片?”
他換鞋的動作慢了一拍。
“你那陣子抑鬱,不愛拍照。”
“那我為什麼會抑鬱?”
“醫生也說不清,就是情緒不太好。”
他把相冊合上放回紙箱,順手推到了書櫃最裏麵。
“別累著,醫生說你要多休息。”
我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第二天下午,門鈴響了。
林霜不在,我從貓眼往外看,是個陌生女孩。
短頭發,背著帆布包,手裏攥著一個牛皮紙袋。
我開了門,她站在門口沒動,就那麼看著我。
“晚晚,好久不見。”
“你好,請問你是?”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叫蘇蘇,你大學室友,也是你閨蜜。”
我請她進來坐,給她倒了杯溫水。
她兩隻手捧著杯子,杯沿在牙齒上磕了兩下。
“對不起啊,我出了車禍,好多事想不起來,包括你。”
我是真心覺得抱歉。
人家專程跑一趟,我連她叫什麼都要問,這事擱誰身上都尷尬。
蘇蘇搖頭,眼眶一下就紅了。
“沒關係,你不記得我,反而說明——”
她話說到一半,死死閉上了嘴。
牙關咬著,下巴繃出一道線。
我等了一會兒,她沒往下說。
“說明什麼?”
“沒什麼,說明你需要好好休息。”
她站起來要走,走到玄關又停住,從紙袋裏拿出一支畫筆。
筆杆是木頭的,被手磨的發亮,尾巴上刻著一個“晚”字。
“這是你的,以前落在我那兒了。”
她把筆塞進我手裏,用力握了一下。
“你以前說,畫比嘴誠實。”
門關上了,我捏著那支筆在玄關站了很久。
結婚前我是畫插畫的,網上有幾萬個粉絲。
這三年,我好像一張都沒畫過。
那天夜裏我又失眠了。
我翻出一本便簽本,坐在床上,拿那支筆隨手劃拉。
沒想好畫什麼,就是手癢。
筆尖落下去,線條自己就出來了。
一張側臉,額頭,鼻梁,下巴。
我撕下這一頁,再畫,還是側臉。
連著畫了六張,全是同一個人的側臉輪廓。
畫上那個人不是陳嶼。
陳嶼的鼻梁沒這麼挺,下頜線也沒這麼尖。
我盯著那幾張紙看了半天,想不起來這是誰。
可我的手畫得很熟,熟到不用想。
我把六張紙疊在一起,從中間撕開,又撕了一遍。
碎紙片全扔進了床頭的垃圾桶。
第三天上午,門鈴又響了。
是快遞,一個紙箱,上麵印著“贛南臍橙”。
寄件人那一欄隻寫了一個“周”字,電話打了碼。
我剛簽完字,陳嶼就從書房衝了出來。
他今天請了假,說要陪我去複查。
他看了一眼箱子上的字,臉色一下就變了。
“這箱東西給我。”
他抱起箱子,拉開門,直接走到了樓道盡頭。
我跟出去,看見他把整箱橙子塞進了垃圾桶。
箱子太大,蓋子合不上,滾出來兩個橙子落在地上。
他回來的時候拍了拍手,衝我笑了笑。
“送錯了,不是咱家的。”
“送錯了也該退回去啊,扔了多可惜。”
“退什麼退,麻煩,你回屋歇著。”
他推著我進門,門在身後哢噠一聲關上。
我沒進臥室,站在貓眼前往外看。
樓道的燈是聲控的,過了一會兒就滅了。
黑乎乎的樓道盡頭,那兩個橙子還躺在地上。
橙皮上掛著水汽,一顆一顆往下滴。
像是剛被誰抱著哭過一場。
我抬起手,想擦一下貓眼上的霧。
我的手指在發抖。
不是冷,屋裏暖氣開著二十六度。
也不是怕,我連那箱橙子是誰寄的都不知道。
可我的手就是停不下來,抖的握不住拳頭。
陳嶼在廚房燒水,揚聲問我中午想吃什麼。
我把手背到身後,說什麼都行。
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
身體記得的事,比腦子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