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複查結果出來,醫生說我恢複得不錯。
從醫院出來,陳嶼去地下車庫取車,我在門口等他。
兜裏的手機震了起來,是個座機號碼。
“您好,請問是林晚女士嗎?”
“我是,請問您是哪位?”
“城東交警大隊,給您做個事故回訪。”
對方是個年輕男聲,語速很快,像在念一張表。
他問我傷恢複的怎麼樣,後續還要不要治療。
我一項一項答,聽筒裏傳來敲鍵盤的聲音。
“還有件事,您出事那天手裏攥著個文件袋。”
“什麼文件袋?”
“現場勘查的時候收上來的,一直沒人來取。”
“我是在哪兒出的事?”
“城東民政局往南兩百米,那個十字路口。”
我拿著手機站在台階上,半天沒說出話來。
“林女士?家屬要來取,帶身份證就行。”
“不用家屬,我自己過去拿。”
掛了電話,陳嶼的車剛好停在台階底下。
他搖下車窗叫我上車,我說想自己去趟超市。
他皺了皺眉,還是點頭,讓我早點回家。
我等他的車拐出路口,抬手攔了一輛出租。
撒謊這事我做得這麼順,大概以前也沒少練。
交警隊在一棟灰色小樓裏,二樓最裏麵那間。
接待我的警察三十來歲,桌上泡著一大杯濃茶。
他核對完身份證,從櫃子裏拿出一個透明袋子。
“東西都在這兒,您清點一下,沒問題就簽字。”
袋子裏裝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右下角發黑。
我把文件袋拿出來,那塊黑硬邦邦的,是幹掉的血。
裏麵就一份東西,三頁紙,用訂書釘訂著。
第一頁最上麵印著五個黑體字,離婚協議書。
我往下看,財產那欄寫的是“女方自願放棄”。
房子歸男方,車歸男方,存款也歸男方。
女方隻帶走個人衣物和一箱畫具。
最後一頁,女方簽名那裏寫著林晚兩個字。
字是我的字,最後那一捺我從小就習慣往上挑。
男方簽名那一欄空著,日期寫的就是出事那天。
警察把簽收單推過來,我拿起筆,手很穩。
簽完字,我聽見樓道裏有人一路小跑上來。
陳嶼推開門,喘得說不出話,額頭上全是汗。
“交警隊也給我打了電話,我是緊急聯係人。”
他看見我手裏的紙,腳底下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桌角,桌上那杯濃茶濺出來一片。
“晚晚,你先把那個給我,我跟你解釋。”
“回家再說吧,人家這兒還要辦公。”
我把協議折好,裝回文件袋,抱在胸口。
警察看看他,又看看我,低頭喝了一口茶。
回家路上,陳嶼沒開收音機,我也沒說話。
車裏隻有轉向燈嗒嗒的聲音。
等紅燈的時候,他握方向盤的手指節發白。
我扭頭看窗外,正好路過城東民政局。
門口有一對年輕人在台階上拍照,女孩舉著紅本子。
到家門口,我還沒掏鑰匙,門就從裏麵開了。
林霜穿著家居服,剛做的指甲貼著小碎鑽。
她親親熱熱迎上來,挽住了我的胳膊。
“姐你臉色好差,是不是複查不太好?”
我把文件袋抽出來,舉到她眼睛前麵。
帶血的那個角正好對著她的臉。
“霜霜,你幫我想想這件事好不好?”
我歪了下頭,用小時候問她作業的語氣說話。
“你說,我是不是去民政局之前,就知道今天會出車禍?”
林霜的笑還掛在臉上,嘴角卻一點一點往下掉。
她挽著我的手鬆開了,指甲在我袖子上刮了一下。
“姐,你說什麼呢,我聽不懂。”
屋裏傳來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音,我媽衝了出來。
她今天過來送湯,圍裙都還沒解。
她一把攥住文件袋,使勁往她那邊拽。
“都過去了!想不起來就別想了!”
我手一鬆,她用力過猛,往後退了兩步。
文件袋掉在玄關地上,三頁紙散了出來。
我媽蹲下去撿,撿得很急,把紙都捏皺了。
陳嶼站在我身後,一句話也沒有。
我換好拖鞋,說有點累,先回房睡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做了一個夢。
夢裏在下雨,雨很大,打在臉上生疼。
我站在馬路中間,鞋濕透了,手裏攥著什麼東西。
遠處有燈光過來,越來越亮。
刹車聲很長,尖得像有人在耳朵邊劃玻璃。
我沒跑,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
離了這裏,我一條狗命也是自己的。
燈光照到我臉上,我閉上了眼。
身後忽然有人扯著嗓子喊我。
“晚晚,你躲開點,別站在車前!”
那聲音我聽了二十八年,不會聽錯。
是我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