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婆婆第二天來得比平時早，手裏多了一個塑料袋。

“醫生要核對是吧？我順便把家裏的盒子都翻出來了。”

她說是在雜物間找到的，本來要賣廢品。

塑料袋往床上一倒，七八個藥盒滾了出來。

盒子都是同一個牌子，跟醫院開的藥一模一樣。

“你看，老專家開的就是這個，跟醫院的沒區別。”

婆婆說著，把盒子一個個打開給我看。

裏麵全是空板，鋁箔上一個個圓洞，幹幹淨淨。

隻有最底下那個盒子，她打開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那板藥還剩三粒，壓在說明書底下。

“哎呀，這板沒吃完，那會兒你吐得厲害，漏了幾頓。”

她把那板藥也擺在床上，擺得整整齊齊。

“我去找醫生，讓她過來看看，看完我就帶回去。”

她拎著包出去了，門沒關嚴。

我伸手去摸住院包的夾層。

那板藥還在，是我自己從藥房窗口領回來的。

婆婆收走過我所有的空板，但她不知道這一板。

我把兩板藥並排放在被子上。

一樣的牌子，一樣的顏色，一樣的鋁箔紙。

我湊近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邊上那行小字。

批號不一樣。

醫院那板是今年的，家裏那板的批號我在醫院藥房沒見過。

我又聞了聞，家裏那板有一股很淡的甜味。

阿姐提著暖水瓶進來，問我要不要倒水。

我說要，又說麻煩阿姐幫我擋一下門。

她愣了愣，沒多問，側身站在了門口。

我拿手機把兩板藥拍了下來，正麵、背麵，還有批號。

拍完，我從床頭櫃裏摸出一個維生素空瓶。

我把家裏那板藥掰下來，原封不動塞了進去。

瓶蓋擰緊，我把它遞給阿姐。

“阿姐，幫我收著一樣東西，誰問都別給。”

阿姐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瓶子上的字。

“維生素啊，行，我放我櫃子裏，鑰匙我自己帶著。”

她把瓶子揣進了圍裙兜裏，轉身去給我倒水。

我把那個空盒子合上，放回了原來的位置。

剛放好，婆婆就帶著醫生回來了。

醫生翻了翻那些盒子，說空板沒法化驗，隻能看看品名。

“品名跟醫院開的一樣，那問題可能不在這兒。”

婆婆鬆了口氣，開始收拾袋子。

她把盒子一個個扔回去，沒數，也沒打開。

我看著那個空盒子跟著別的盒子，一起掉進了塑料袋。

她拍拍手，說中午給我燉排骨。

那天晚上，程敘來了。

他穿著白天的襯衫，袖口卷著，身上有一股酒店的香薰味。

他在床邊坐下，從果籃裏拿了一個蘋果。

結婚三年，這是他第一次給我削蘋果。

他削得很慢，果皮斷了好幾次，掉在垃圾桶邊上。

“晚晚，這陣子我是忙了點，冷落了你。”

“等孩子生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他把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簽，遞到我麵前。

我沒接，看著他的手。

那雙手前幾天還彎著腰，在幫蘇軟理裙擺。

“藥是媽分的，是吧？”

他愣了一下，好像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對啊，她天天跑醫院，也挺累的。”

我沒說話，他又補了一句。

“她也是為你好，你別多想。”

他說這話的時候，連眼睛都沒抬，在看手機。

他連編個理由都懶得編。

我“嗯”了一聲，接過那塊蘋果，沒再問。

蘋果很甜，是真的甜。

他坐了二十分鐘，接了三個電話，說公司還有事。

我說路上小心。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想說什麼又沒說。

半夜我起來上廁所，走廊裏的燈已經調暗了。

樓梯間的門開著一條縫，透出一點光。

婆婆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程敘也在。

原來他沒走。

“日子定了，軟軟那邊的人剛定下來的。”

婆婆的聲音很穩，像在報一道菜的做法。

“訂婚宴，就定在你老婆預產期後一個星期。”

樓梯間裏安靜了一會兒。

我聽見程敘“哦”了一聲，然後是打火機的聲音。

他沒問為什麼偏偏挑那一天。

我扶著牆，慢慢走回病房，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我掏出手機，打開日曆，把預產期那天往後數了七天。

那一天，我也標了個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