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監護儀的聲音變調，是淩晨三點十二分。

我是被那聲拉長的“嘀”吵醒的，以為是隔壁床。

然後我發現，那根線連在我自己的肚子上。

屏幕上那條一跳一跳的線，拉成了一條平的。

值班護士衝進來，按鈴，掀被子，朝外麵喊人。

“胎心沒了，叫二線，馬上推手術室！”

我被推著往外走，走廊頂燈一盞盞往後退。

阿姐跟在推車邊上跑，拖鞋掉了一隻也沒撿。

她一直攥著我的手，到手術室門口才鬆開。

麻醉師讓我數數，我還沒開口，藥就推進去了。

是半麻，我還醒著，隻是下半身沒了知覺。

頭頂的手術燈是圓的，被隔成一格一格的。

我盯著那些格子，從左往右一格一格地數。

數到七，有人說再叫一組人過來。

數到十一，有人在報時間，說二十分鐘了。

器械碰在鐵盤子裏，聲音很脆，一下接一下。

數到十五，沒有人再報時間了。

數到十七，主刀醫生把口罩往下拉了一點。

她沒看我，看的是旁邊那個護士。

護士把手裏的東西包好，抱去了角落裏。

我從頭到尾沒聽見哭聲。

我又從第一格開始數，數了好幾遍。

每次都停在十七，因為後麵的看不清了。

回到病房，窗簾縫裏的天已經亮了。

阿姐坐在床邊，眼睛腫得像兩個桃。

她給我掖了掖被角，嘴張了兩次才出聲。

“妹子，節哀。”

這是那天第一句跟我說的話，來自一個陌生人。

程敘是早上七點多到的。

病房門沒關嚴，他站在走廊裏跟醫生說話。

“怎麼會這樣，不是一直在保胎嗎？”

他的聲音很大，像在問一個辦事不力的員工。

醫生說了什麼，隔著門我沒聽清。

我隻記得他問的是怎麼會，沒問我怎麼樣。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我閉著眼睛裝睡。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手機在兜裏震了兩下。

他出去接電話，就沒再進來。

婆婆是九點到的，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桶。

她把桶放下，坐在床沿，兩隻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涼，眼淚一顆顆往我手背上掉。

“晚晚，媽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是媽沒照顧好你，媽對不起你。”

她哭得很認真，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著她的手，指甲剪得整整齊齊。

就是這雙手，每天早上把藥掰進小格子裏。

我沒把手抽回來，也沒有回握。

保溫桶裏是鴿子湯，她說給我補身子。

我喝了兩口，鹽放多了。

中午的時候，門口站了一個人。

蘇軟穿著米色大衣，頭發挽著，沒化妝。

她懷裏抱著一大束百合，白的，開得正好。

她站在門框外麵，腳尖沒往裏邁一步。

“林晚姐，我就來看看你，我不進去了。”

病房裏一下子全是百合的味道。

我的喉嚨開始發癢，鼻子也慢慢堵上了。

三年前籌備婚禮，花藝師問我用什麼花。

我說別用百合，我過敏，聞久了喘不上氣。

後來程敘改方案，又差點訂了一車百合。

我當著他的麵，把這句話又說了一遍。

那兩次，程敘都坐在旁邊。

如果蘇軟不知道，那就是程敘沒記住。

如果她知道，那就是她自己挑的。

我想了很久，也沒想出哪種更好一點。

阿姐看我臉色不對，起身把花接了過去。

“小姑娘，病房裏不讓放花，我替你拿走。”

蘇軟愣了一下，眼圈紅了，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裏響了很久。

從頭到尾，我一句話都沒說。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在醫院又住了五天。

出院前一天下午，醫生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她手裏拿著一張報告，翻了兩頁才開口。

“胎盤和羊水的初篩有些異常，我直說吧。”

“結果指向孕期持續攝入了某種禁忌成分。”

“你手上要是還有剩下的藥，留好，去做成分鑒定。”

她說這些的時候，一直在看我的臉。

我點點頭，說謝謝您，我知道了。

她大概以為我會哭，把紙巾往我這邊推了推。

我沒用，站起來回了病房。

我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婆婆那個分藥的小盒子還在，七個格子，粉色的。

盒蓋上貼著她手寫的標簽，周一到周日。

我把格子一個一個打開。

每一格都是空的。

抽屜裏原來那幾板沒拆封的藥，也不見了。

連一張說明書都沒給我留下。

我在床邊坐了很久，把小盒子的蓋一個個按回去。

阿姐打完水回來，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問。

她把手伸進圍裙兜裏，摸出那個維生素瓶子。

瓶身被她捂得溫溫的，蓋子擰得很緊。

她把瓶子塞進我手心，拍了拍我的手背。

“鑰匙一直在我身上，沒人碰過。”

我攥緊瓶子，放進了貼身的口袋。

瓶子裏那三粒藥，是我手裏唯一的東西了。

出院那天，下著小雨。

婆婆說家裏走不開，讓司機來接我。

程敘沒來，我在車上收到了他的消息。

“軟軟的訂婚宴，媽想讓你來主持一下流程。”

“你畢竟懂營養配餐，孩子的事，就當給自己找點事做。”

我把這條消息從頭看了三遍。

車窗外的雨刮器來回擺，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