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護士沒再往下說，把瓶蓋擰緊，攥在了手心裏。

“這瓶我先拿給值班醫生看看，你今晚別吃了。”

我問她哪裏對不上。

她猶豫了一下，說瓶身上沒有批號，也沒寫劑量。

“醫院這邊會給你重新開，你按醫囑吃就行。”

她走了以後，我躺著看天花板上的一塊水漬。

那瓶藥我吃了兩個月，每天早晚各一粒。

婆婆說那位老專家很難掛，她排了三次才排上。

我沒見過那位專家，也沒見過那張藥方。

第二天一早，護士說病區缺人，讓我自己去藥房取藥。

我扶著腰排了四十分鐘隊，領回來兩板。

一板交給護士，另一板我塞進了住院包的夾層裏。

排一次隊腰酸半天，我不想再排第二次。

藥片是苦的，在舌根那裏化開，我喝了半杯水才壓下去。

中午婆婆來了，拎著一個保溫桶。

她先摸了摸我的額頭，又摸了摸我的肚子。

“住院也不跟媽說一聲，還是小敘告訴我的。”

我沒說程敘掛了我的電話。

保溫桶裏是鴿子湯，油撇得很幹淨，浮著兩顆紅棗。

她盛了一碗，吹涼了才遞給我。

我喝湯的時候，她看見了床頭櫃上那板藥。

“護士一頓一頓地送，多麻煩，人家也忙。”

她從包裏掏出一個藥盒，粉色的，七天十四格。

“媽幫你按頓分好，你到點吃就行。”

護士進來換液體，我問她這樣行不行。

護士看了婆婆一眼，說家屬願意幫忙可以，但得按醫囑。

婆婆連聲說那是當然，那是當然。

那天下午，我的藥就從鋁板變成了粉色小格子。

婆婆分藥很細心，一粒一粒用指甲推進格子裏。

分完，她把空板和藥盒外包裝都收進了自己包裏。

我說要不留著，醫生查房也許要看。

她笑著拍了拍我的手背。

“醫院的東西，別讓孕婦碰著臟的，媽幫你處理了。”

她走的時候，還順手把垃圾袋也換了。

第三天早上，我從格子裏倒出那粒藥，放進嘴裏。

藥是甜的，有一點點，貼在舌尖上。

我含著它，沒馬上咽。

護工阿姐正在給隔壁床擦身，我隨口問了她一句。

“阿姐，醫院這個藥是不是有糖衣？”

阿姐拿著毛巾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格子。

“我不懂藥，聽說這批換了新包裝，可能廠家也換了。”

我點點頭，把那粒藥咽了下去。

我想，大概是我前兩天嘴裏太苦，嘗錯了。

懷孕以後，我常常這樣替別人找理由。

找得多了，就成了一種很熟練的手藝。

婆婆那天又來了，湯換成了烏雞。

她坐在床邊，一邊削蘋果，一邊跟我說蘇軟的訂婚宴。

酒店定了哪家，桌數定了幾桌，喜糖要哪個牌子。

她削的蘋果皮很長，一圈都沒斷。

“晚晚，到時候你肚子大了，就別去了，在家歇著。”

我說好。

晚上八點做胎心監護，護士盯著曲線看了很久。

她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值班醫生。

醫生沒說什麼，隻讓我再去做個B超。

B超室的燈關著，屏幕上的光一閃一閃的。

醫生把探頭在我肚子上壓了很久，一句話都沒說。

我盯著屏幕，看不懂上麵那團灰白的影子。

“孩子的發育指標，比孕周小了兩周多。”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而且是持續性的，不像是這兩天才出的問題。”

我問她為什麼。

她把探頭放回去，抽了幾張紙遞給我擦肚子。

“原因很多，得一樣一樣排查，用藥史是重點。”

回病房的路上，我給程敘打了電話。

這回他接得很快，大概以為是婆婆。

我說孩子小了兩周，醫生在查原因。

他那邊很吵，有人在喊他喝酒。

“媽不是在醫院嗎？你聽醫生的，我明天過去。”

電話掛了，前後不到一分鐘。

我扶著牆往回走，走到拐角，聽見了婆婆的聲音。

她站在樓梯間門口，背對著我，手機貼著耳朵。

聲音壓得很低，低到要屏住呼吸才聽得清。

“再穩十天，穩過訂婚宴就好。”

我站在拐角的陰影裏，沒動。

她掛了電話，轉身朝護士站走去，腳步很輕快。

我回到病床上，護士拿著單子跟進來。

“醫生說，讓家屬把你在家吃過的藥都帶來，全部核對。”

“盒子、藥板、說明書，有什麼帶什麼。”

我說好。

護士走後，我盯著床頭櫃上那個粉色藥盒看。

我想起來了。

家裏那盒藥，上個月就吃完了。

是婆婆親手扔的，連盒子帶說明書，扔進了樓下的垃圾站。

那天下著雨，她回來的時候，傘都沒顧上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