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下午,我被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吵醒。
推開房門,走廊裏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紙箱和包裝袋。
幾個工人正抬著一排定製衣櫃往三樓搬。
三樓最東邊的那個房間,原本是我的小佛堂。
坐北朝南,采光極好。
我每天清晨都會在裏麵抄經靜心。
現在,佛堂的門大敞著。
裏麵的蒲團、香案全都不見了。
蘇婉正指揮著工人鋪設粉色的地毯。
“音音姐,你醒了?”
她轉頭看見我,臉上掛著歉意的笑。
“清哥說晚上要在這裏辦個小型的露台派對,算是給我接風。”
“我的禮服太多了,客房的衣櫃放不下,清哥就讓我把這間空屋子改造成衣帽間。”
我走到門口。
供奉了五年的檀木香案被扔在走廊盡頭的垃圾桶旁邊。
香灰撒了一地。
那是霍清當年親自去木材市場幫我挑的料子。
他說他雖然不懂這些,但隻要能讓我安心,折騰一點也無所謂。
如今他連問都沒問我一句,就把我的安心拆了。
“我的經文呢?”
那是我手抄了一整年的《楞嚴咒》。
蘇婉指了指牆角的幾個黑色塑料袋。
“我看著像舊紙堆,就讓保潔阿姨先裝起來了。”
“音音姐,你不會怪我吧?”
“現在都什麼年代了,你如果喜歡看書,我可以送你幾本英文原版的經濟學。”
她微微歪著頭,語氣真誠。
仿佛真的是在為我的精神世界著想。
我走過去,解開塑料袋。
手抄本被揉得皺巴巴的,封麵上還沾著不知道從哪蹭來的咖啡漬。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每天沐浴更衣,焚香抄寫。
一筆一劃積攢下來的虔誠,現在成了垃圾。
“怎麼了?”
霍清從樓下走上來,手裏還拿著一份晚宴的賓客名單。
蘇婉立刻迎上去,挽住他的手臂。
“清哥,我是不是做錯事了?”
“音音姐好像不太高興我動了這個房間。”
霍清看了一眼我手裏的黑色塑料袋,眉頭微蹙。
“林音,這間屋子本來就不該弄得烏煙瘴氣的。”
“家裏整天飄著一股香火味,婉婉聞了會頭暈。”
“再說了,那些廢紙你留著也沒用,扔了就扔了。”
廢紙。
原來在我眼裏能擋災避煞的東西,在他眼裏隻是廢紙。
也是。
他現在的運勢已經穩了,不需要我再天天求神拜佛保佑他。
我把手抄本從塑料袋裏拿出來,拍了拍上麵的灰。
“我知道了。”
“既然要辦接風宴,別弄臟了地方。”
我抱著手抄本轉身回房。
霍清在背後叫住我。
“晚上的派對你也參加。”
“圈子裏的朋友都會來,婉婉剛回來,你不出現,別人會覺得你小氣,容不下她。”
我腳步沒停。
“我不太舒服,不想去。”
“林音。”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意味。
“別耍脾氣。”
“婉婉心思單純,你作為主人,理應招待好大家。”
主人。
這兩個字聽起來真諷刺。
連自己的佛堂都保不住的主人。
晚上七點,別墅外的豪車停滿了一條街。
露台上燈火通明,衣香鬢影。
我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長裙,坐在角落的沙發上吃提子。
我懶得社交。
以前霍清也從來不強迫我應酬。
他說他的金絲雀隻需要安安靜靜地待在籠子裏就好,外麵的風雨有他擋著。
現在,他正帶著蘇婉在人群中穿梭。
蘇婉穿著一條耀眼的紅裙,像一隻驕傲的孔雀。
“婉婉在國外這幾年,真是越來越漂亮了。”
秦總舉著酒杯,笑容滿麵。
“霍總,當年你們沒能在一起,可是我們圈子裏的一大遺憾啊。”
霍清笑了笑,沒有反駁。
蘇婉嬌嗔地看了秦總一眼。
“秦總別拿我開玩笑了,清哥現在身邊可是有人的。”
她轉過頭,視線越過人群,準確地落在我身上。
眾人的目光也跟著看了過來。
空氣中多了一絲微妙的打量和嘲弄。
“那位就是薑小姐吧?”
有人低聲議論。
“長得倒是挺清純的,可惜就是命薄了點。”
“聽說一天到晚就在家裏燒香拜佛,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全靠霍總養著。”
“男人嘛,圖一時新鮮養隻雀兒解悶可以,真要帶出門,還得是蘇小姐這種能在生意上幫得上忙的。”
這些話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一字一句,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裏。
我吐出一顆提子籽,拿紙巾擦了擦手。
霍清站在不遠處,端著紅酒杯,眼神平靜。
他聽見了。
但他沒有製止。
三年前,有個暴發戶在酒局上多看了我兩眼,說了一句輕浮的話。
霍清直接把酒潑在了那人臉上。
他說,他的人,輪不到別人來說三道四。
如今,他親手把我推到人前。
任由別人用目光和言語將我淩遲,隻為了襯托蘇婉的高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