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川偷偷從急救箱裏取出一支血液檢測卡。
他背對著帳篷門口給我采血,動作很快,額角卻一直冒汗。
幾分鐘後,檢測儀發出刺耳的提示音。
血鉀七點二。
陳川盯著那個數字,臉色一下白了。
“這麼高,隨時可能心搏驟停。”
“周教官,你別動,我馬上給你補液,再聯係急救中心準備降鉀。”
我抓住他的手腕,指了指門口。
我爸就在外麵。
他正拿著對講機部署第二輪救援,還在反複強調,不許因為傷員是他兒子就破壞救援順序。
陳川咬了咬牙,還是把結果遞了過去。
“周隊,客觀指標出來了,血鉀七點二,必須馬上轉運。”
我爸看不懂報告,卻看得懂陳川臉上的慌張。
他的眼神終於動搖了一瞬。
“會死人?”
“不是可能,是隨時。”
我爸拿出手機,再次撥通我媽的視頻。
她正站在許崢床邊,親手幫他調整輸液速度。
聽完陳川的話,她沒有看檢測結果,先問了一句:
“采血順利嗎?”
陳川皺眉。
“什麼意思?”
“他的腿傷得重,末梢循環肯定不好,抽血時如果擠壓過度,樣本溶血,也會導致血鉀假性升高。”
“重新采一管,送實驗室複核。”
陳川氣得聲音發顫。
“礦區距離最近的實驗室七十公裏,他等得了嗎?”
我媽的語氣也沉了下來。
“所以你更不能憑一張現場檢測卡,就給我兒子扣上危重患者的帽子。”
“我如果因為私人關係認下這個結果,明天所有人都會說,我利用職務給親兒子開綠色通道。”
又是避嫌。
我爸怕別人說他優先救兒子,我媽怕別人說她為親兒子調動資源。
他們都把名聲摘得幹幹淨淨。
被留下承擔後果的人,隻有我。
我艱難抬手,在陳川掌心寫下兩個字:許崢。
他是和我一起被困的人。
他知道那根主梁在我腿上壓了多久。
視頻電話很快打過去。
許崢躺在病床上,未婚妻蘇晴正坐在旁邊,替他削蘋果。
看見鏡頭裏的我,他眼神明顯躲了一下。
我爸問得直接:
“許崢,塌方之後,承重梁一直壓著周沉嗎?”
許崢咬著嘴唇,遲遲沒有回答。
蘇晴放下水果刀,溫聲安慰他。
“別怕,叔叔隻是想了解情況,你看到什麼就說什麼。”
許崢這才小聲開口:
“應該......沒有一直壓著吧。”
“中間周教官還能挪動,他還把氧氣瓶推給了我。”
我死死盯著屏幕。
那根承重梁一直橫在我的膝蓋上方。
我為了把氧氣瓶推給他,雙腿在碎石下麵被硬生生碾過一次。
他明明都看見了。
許崢紅著眼圈繼續解釋:
“我不是說周教官裝傷,我就是覺得,他一直比我厲害,應該不會有大事。”
蘇晴看向我的眼神裏,多了幾分失望。
“周沉,許崢都傷成這樣了,還在替你說話,你別逼他給你作證。”
“你是教官,他是群眾,這種時候更該有點擔當。”
視頻被她直接掛斷。
我爸長長鬆了一口氣,像終於拿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聽見了吧,不是持續擠壓。”
陳川還想爭。
我爸卻將那張檢測卡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樣本汙染,重新檢查。”
“沒有確診之前,誰也不許往外報危重。”
陳川打開急救箱,想再取一張檢測卡。
裏麵已經空了。
剩下的檢測耗材全在直升機上,剛才跟著許崢一起飛走了。
無線電裏,蘇晴的聲音恰好傳來。
“許崢心口有點不舒服,備用醫療箱先留在醫院,以防需要複查。”
“周沉那邊能說能動,晚幾個小時沒事。”
我看著垃圾桶裏那張被揉爛的報告,忽然笑了一下。
原來證明我快死了,還不夠。
隻要他們不願意相信,所有證據都可以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