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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井救援隊挖到我時,我已經在坍塌的巷道下埋了十七個小時。

身為救援隊長的親爸為了避險,在對講機裏反複強調:

“所有人聽著,不許因為被困者是我兒子就優先救援!”

“按傷情順序救援,絕不能讓公眾覺得我們仗勢欺負弱者!”

於是,他們先抬走了隻被碎石壓傷腳腕的許崢。

獲救時,我穿著厚重的黑色礦工服,褲腿已經被鮮血浸透,卻看不出半點異樣。

等我被救援人員拖到井口,前來接應的未婚妻已經到了。

身為醫療救援直升機駕駛員的她,看了一眼還能自己挪動的我。

為了避險,轉身扶起了隻是輕微扭傷的許崢:

“直升機隻能先送一個傷員。他是弱勢群體,你是礦山救援教官,別在這種時候跟他搶。”

艙門在我麵前緩緩關上。

我被獨自留在井口的臨時救援點,等待下一輛轉運車。

身為急救中心主任的親媽為避嫌,看過現場視頻後,也拒絕調派備用直升機:

“你還能動,我不能為親兒子占用公共資源。”

他們不知道,我隻是拖著被岩石碾碎的雙腿,完成最後一次求救。

被重物擠壓十七個小時後,我的雙腿肌肉早已大麵積壞死。

......

直升機的轟鳴聲漸漸遠去,卷起的煤灰卻遲遲沒有落下。

我躺在井口臨時醫療點的折疊床上,厚重的礦工褲貼著雙腿,裏麵像灌滿了滾燙的水泥。

年輕急救員陳川半跪在床邊,剛碰到我的安全靴,手指就停住了。

“周教官,你這腿怎麼一點溫度都沒有?”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全是鐵鏽味,隻能艱難擠出兩個字。

“壓傷。”

“壓了多久?”

我抬起手,比了一個十七。

陳川的臉色瞬間變了,抓起剪刀就要剪我的褲腿。

帳篷門簾卻被人一把掀開。

我爸周建國大步走進來,救援服上的灰還沒拍幹淨,身後跟著兩名準備下井的隊員。

“幹什麼?”

“周隊,周教官被重物壓了十七個小時,我懷疑是嚴重擠壓傷,必須馬上建立靜脈通道,做心電監護。”

我爸看了我一眼,眉頭皺得很深。

“他說十七個小時,你就信?”

陳川愣住了。

“他是您兒子,也是礦山救援教官,不至於拿這個開玩笑吧?”

“正因為他是我兒子,我才不能讓你們圍著他一個人轉。”

我爸抬高聲音,故意讓帳篷外的人都能聽見。

“下麵還有六名礦工沒出來,誰的命不比他金貴?”

“他能自己爬出塌方區,還能在井口挪動,真有你說得那麼嚴重嗎?”

我想解釋,我不是爬出來的。

我隻是靠著兩條胳膊,一寸一寸把自己拖到了救援繩能碰到的位置。

可嘴唇動了幾次,聲音始終輕得像氣音。

陳川沒再爭,彎腰去解我的安全靴。

靴子剛鬆開一條縫,暗紅色的血水便順著鞋幫流了出來。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周隊,您看清楚,這不是普通擦傷!”

我爸的目光停了一秒,隨即移開。

“礦下環境複雜,鞋裏進點血水很正常,別一驚一乍。”

“給急救中心打視頻,我讓專業的人判斷。”

視頻很快接通。

屏幕裏,我媽秦嵐還穿著急救中心的白大褂。

她身後推床來來往往,許崢正躺在最裏麵的觀察床上,腳腕包著雪白的紗布。

“媽。”

我費力喊了一聲。

她像是沒聽清,隻讓陳川把鏡頭對準我的臉。

“意識清醒,能對答,嘴唇顏色也不算差。”

陳川急聲提醒:

“秦主任,他雙腿失溫、腫脹,心率一百四,而且被壓了十七個小時。”

我媽隔著屏幕看了我幾秒,語氣冷靜得沒有半點波瀾。

“他從小心率就快,下井之後緊張很正常。”

“至於擠壓綜合征,哪有被壓十七個小時還能自己挪動的?”

我用盡力氣搖頭。

陳川把尿袋舉到鏡頭前,裏麵已經不是正常的淡黃色,而是濃得發黑的褐色。

“那這個怎麼解釋?”

我媽隻掃了一眼。

“井下十幾個小時沒喝水,嚴重脫水而已。”

“先口服補液,別一上來就占用危重救治資源。”

視頻掛斷前,她又補了一句:

“陳川,他是我兒子,我比你了解他,他從小就怕疼,別被他帶著跑。”

陳川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心電監護儀剛接上,屏幕便跳出幾道紊亂的波形。

警報才響第一聲,我爸已經伸手拔掉了電極線。

“東邊剛抬上來一個老礦工,胸悶氣短,這台機器先給真正需要的人。”

陳川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周隊,他也需要!”

“他是我親兒子。”

我爸一字一句地提醒他。

“我要是現在給他特殊照顧,外麵那些家屬會怎麼看我?”

監護儀被推走前,屏幕上又閃過一串密集的室性早搏。

我爸沒有看見。

或者說,他根本不願意看見。

他隻拍了拍我的肩膀,像過去每次訓練結束那樣叮囑我。

“別給我丟人,挺一挺。”

“等下麵的人都救出來,自然有人管你。”

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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