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昭是在醜時來的。
他身上還穿著新賜的侯爵朝服,腰間玉帶沾著宮牆上的灰。
從前他打了勝仗,第一件事就是回府見我。
他會把劍丟在門口,從背後抱住我,問我有沒有想他。
後來那位外室進門,他便很少回來了。
如今我才知道。
外室是假的。
薄情也是假的。
隻有我受過的那些委屈是真的。
陸昭將一個舊木匣放在桌上。
“你的東西。”
裏麵裝著我們的婚書、同心結,還有一封沒送出去的家書。
家書是三年前寫的。
那時我剛有身孕,陸昭領兵在外。
我在信裏告訴他,孩子已經兩個月,我給他取了個小名,叫歲安。
歲歲平安。
可陸昭回來那日,帶回了那個所謂的外室。
我在雪地裏跪了兩個時辰,孩子沒保住。
他隔著門說:
“一個孽種,沒了就沒了。”
後來蕭珩抱著滿身是血的我離開侯府。
京中人人都罵他奪臣妻。
也人人都罵我水性楊花。
隻有陸昭和蕭珩知道,那場雪裏埋掉的,不隻是一個孩子。
還是他們計劃裏不該出現的麻煩。
我拿起那封家書。
紙角被人剪去了一塊。
“少了什麼?”
陸昭皺了皺眉。
“當時軍中缺一份侯府內宅的通行印樣。”
“你的信紙上蓋了私印,我便剪下來用了。”
他說得很平常。
像剪掉的隻是一塊廢紙。
我低頭看著信上那句“歲安今日動了一下”。
私印原本蓋在“父親”兩個字旁邊。
如今那裏隻剩一個洞。
我忽然覺得好笑。
我寫給孩子父親的第一封信,被孩子的父親拿去謀反。
“那個孩子呢?”
我問。
陸昭移開視線。
“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何必再提。”
“埋在哪裏?”
“沈嫵。”
他語氣重了些。
“今日我來,不是和你翻舊賬的。”
他拿出一份文書,讓我按印。
上麵寫著,我與陸昭當年的和離出於自願,與任何人無關。
“廢太子餘黨還沒清幹淨。”
“你簽了它,這場戲才算演完。”
我沒有接筆。
陸昭耐著性子道:
“賢王已經答應娶你。”
“他不在意你的過去,你也別再鬧脾氣。”
我看向他。
“你不肯複婚,是因為我侍奉過蕭珩?”
陸昭沉默片刻。
“阿嫵,我也是個男人。”
“有些事,嘴上說不介意,心裏過不去。”
“何況我如今封侯,陸家的主母不能有兩嫁的名聲。”
我點了點頭。
“那我的名聲,是誰弄壞的?”
陸昭臉色微沉。
“當初是為了大局。”
又是大局。
它真是個好東西。
可以讓丈夫逼死自己的孩子,讓另一個男人奪走臣妻,
也可以讓一個女人嫁完這個,再去嫁那個。
我拿起筆,簽下名字。
陸昭神色稍緩。
“到了江南,好好過日子。”
“賢王比我和陛下都適合你。”
我問:
“若有一天,賢王也不適合呢?”
他像是沒想到我會這樣問。
過了一會兒,才說:
“陛下自會再替你安排。”
原來還有第四次。
我把文書遞給他。
“陸昭。”
“這是最後一次了。”
他大概以為我說的是簽字。
“我保證。”
陸昭帶著文書離開時,沒有拿走那個木匣。
我將婚書丟進炭盆。
同心結燒得很慢,紅線一根根縮成黑灰。
最後是那封家書。
火舌卷到“歲安”兩個字時,我胸口猛地一絞,鮮血順著唇角滴下來。
落在信紙上。
像給那個沒能出生的孩子,補了一枚遲到三年的紅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