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亮前,宮人送來了喜服。
不是我第一次出嫁時那一件。
蕭珩命尚衣局連夜趕製,金絲繡鳳,珠玉壓襟,比皇後冊封時的禮服還要華貴。
宮女替我更衣時,手一直在抖。
“郡主,您的臉色怎麼這麼白?”
“龜息丹發作了。”
我這樣告訴她。
她信了。
所有人都信了。
因為他們早已替我安排好結局,自然不會想到,我也能替自己選一次。
胸口的疼已經變成麻木。
宮女為我梳頭,拿起一支金簪。
我看了一眼。
“換那支木簪吧。”
“可今日是郡主大喜......”
“我喜歡木的。”
那是我母親送我的第一支簪子。
後來妹妹喜歡,她讓我送給妹妹。
妹妹嫌舊,又還了回來。
我留了十幾年。
不是舍不得簪子。
是舍不得那個曾把我抱在懷裏,一遍遍誇我好看的母親。
如今也該還了。
我折斷木簪,放進炭盆。
宮女嚇得跪下。
我沒解釋,隻讓她扶我坐進花轎。
蕭珩為遮掩我的死訊,對外設了一場喪儀。
黑幡從宮門一直掛到長街盡頭,轎子卻是紅的。
百姓以為裏麵放著我的棺槨。
隻有蕭珩、陸昭與沈家人知道,今日不是送葬,是送嫁。
母親和妹妹站在宮門外。
妹妹穿著我從前的嫁衣,袖口長了一截。
母親替她往上折了折。
看見我的花轎,她的眼淚一下落下來。
“阿嫵會不會害怕?”
父親低聲斥她:
“吃的是龜息丹,又不是真死。”
“等到了江南,她照樣是王妃,比留在家裏強。”
妹妹撫著嫁衣上的金線。
“賢王聽說很年輕,姐姐醒來以後,說不定還要謝我們。”
母親擦掉眼淚。
“隻要她不再回來,大家都能好好過日子。”
轎簾很薄。
他們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清楚。
我沒有難過。
或許藥效真的上來了。
從前那些能讓我疼一夜的話,如今落進耳中,連一點回聲都沒有。
陸昭站在長階下,腰間掛著我親手縫的平安符。
外室進門那日,他把它扔進泥裏。
我撿回來,洗了七遍。
後來蕭珩說,他不嫌棄。
我便把平安符送給了他。
可今日,它又回到了陸昭腰間。
原來他們連這個都能換著用。
蕭珩走到轎前。
“阿嫵。”
“江南不比京城,你醒來後若缺什麼,便寫信給朕。”
我靠在轎壁上,已經說不出話。
他隻當龜息丹起了效。
隔著簾子握了握我的手。
“別怕。”
“三年前,朕帶你離開侯府。”
“今日,朕再送你去一個好人身邊。”
他的手很暖。
我卻想起三年前那個雪夜。
他也是這樣握著我,告訴我,一切都結束了。
可原來那不是結束。
隻是一次轉手。
鼓樂聲從長街另一頭傳來。
賢王的迎親隊伍到了。
他沒有按蕭珩的安排在城外等,而是親自穿著喜服,帶著迎親儀仗來到宮門前。
蕭珩臉上有了笑意。
“賢王果然看重她。”
母親也鬆了口氣。
“這樣我就放心了。”
他們站在宮門下,看著賢王一步步走向花轎。
他停在轎前,先依禮喚了一聲。
“清河?”
無人回應。
蕭珩笑道:
“龜息丹藥性重,她聽不見。”
賢王卻看見了順著轎底滴下來的血。
一滴。
又一滴。
落在他嶄新的喜靴前。
他的臉色驟然變了。
下一刻,他猛地掀開轎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