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宮人是在半個時辰後來的。
他們抬進六隻紅木箱,說是陛下賜給清河郡主的嫁妝。
領頭的太監展開禮冊,念得又尖又長。
金銀、田契、鋪麵,一樣不少。
比我嫁給陸昭時豐厚,也比我嫁給蕭珩時體麵。
我聽到一半,輕聲打斷他。
“放下吧。”
太監笑道:
“陛下待郡主真是沒得說。賢王府那邊也來了信,說絕不會虧待您。”
我沒有應聲。
這世上待我“沒得說”的人很多。
陸昭將外室領進府時,給了我京郊三座莊子。
蕭珩今日把我還給陸昭時,封了我郡主。
如今賢王還沒見過我,已經答應不會虧待我。
他們給得越多,我越像一件轉手多次、不得不添錢才送得出去的舊物。
太監走後,蕭珩來了。
他已經換下龍袍,隻穿著從前三皇子府常穿的月白長衫。
三年前,他也是穿著這件顏色的衣裳,踹開侯府的門,將我從陸昭鞭下抱起來。
那天他的袖口沾滿我的血。
他一邊替我敷藥,一邊冷聲說:
“沈嫵,你怎麼這麼傻?”
“他不要你,孤要。”
那句話,我信了三年。
蕭珩在床邊坐下,伸手探我的額頭。
我偏開了臉。
他的手頓在半空。
“還在怨朕?”
“沒有。”
我問他:
“賢王知道我嫁過兩次嗎?”
“知道。”
“知道我為什麼死嗎?”
蕭珩沉默片刻。
“對外,你是暴病而亡。到了江南,沒人會提你的過去。”
“賢王性情溫和,又不爭權。你跟著他,比留在京城好。”
我看著他。
“陛下讓我嫁給他,是因為他不爭權,還是因為您想讓他永遠爭不了?”
蕭珩的眼神變了。
隻有一瞬,他又溫聲哄我:
“別胡思亂想。”
我便明白了。
陸昭把我送到蕭珩身邊,是為了騙過廢太子。
蕭珩再把我送去賢王府,是想讓我替他盯著親兄弟。
我這一生的三段婚姻,沒有一段是婚姻。
全是他們棋盤上的落子。
蕭珩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瓶。
“還記得這個嗎?”
我當然記得。
那年受傷,他每日用裏麵的藥替我擦背。
我疼得發抖,他就握著我的手,說等傷好了,帶我去看城南的梅花。
梅花沒看成。
我卻因為那幾夜守候,把一顆心全交給了他。
蕭珩將瓷瓶放到桌上。
瓶底磕出一道細痕,露出裏麵的黑漆印記。
那是陸家軍的印。
我盯了許久,才開口:
“所以,當年給我治傷的藥,也是陸昭送來的?”
蕭珩沒有否認。
“那一鞭本就傷不到要害。”
“陸昭知道分寸。”
胸口忽然疼得厲害。
原來連那道鞭傷,都是他們算過輕重的。
陸昭負責打。
蕭珩負責救。
一個讓我絕望,一個在我最絕望時伸手。
他們配合得真好。
蕭珩握住我的手。
“阿嫵,事情已經過去了。”
“朕答應你,從今以後,你可以做真正的清河郡主。”
我慢慢抽回手。
從妝匣裏取出他當年送我的玉佩,放進掌心。
“三年前,你說見玉如見你。”
“如今你已經是皇帝,這塊玉,我高攀不起了。”
蕭珩沒接。
“留著吧,就當朕給你的念想。”
我把玉佩放到瓷瓶旁。
“我不帶念想上路。”
他以為我說的是去江南。
眼底竟有一絲如釋重負。
臨走前,他問我還有什麼心願。
我想了想。
“出城那日,我想穿紅衣。”
蕭珩腳步一停。
“你願意嫁賢王了?”
我望著窗紙上他的影子。
“陛下安排得這樣周全,我怎麼會不願意。”
他終於笑了。
“好。”
“朕一定讓你風風光光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