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大將軍府,落葉滿地。
七年無人打理,庭院裏雜草叢生,唯獨阿寧從前住過的攬月閣修葺得極盡奢華。
我踩著青石板走上樓閣。
屋內的陳設全換了。
當年阿寧最喜歡的酸枝木小榻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香雕花大床。
牆上掛著的名家字畫,多是前朝孤本,每一幅都價值千金。
我走到梳妝台前,隨手拉開抽屜。
裏麵堆滿了珠釵翠翹,琳琅滿目。
“大統領,屬下連夜查了京中各大醫館的底冊。”
副將趙衡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稟報,臉色極不好看。
“七年前薛神醫離京後,確實在回江南的路上病逝了。”
“而太醫院裏關於二小姐這七年的請脈記錄......幹淨得嚇人。”
我指尖撫過妝台上的一麵銅鏡,聲音聽不出波瀾。
“怎麼個幹淨法?”
“除了一年兩次例行的賞藥謝恩折子,竟連一張具體的脈案和調理方子都沒有。”
趙衡壓低聲音,遞上一份泛黃的抄件。
“屬下買通了當年太醫院的一個老藥童,他說,二小姐每三個月便會閉門謝客半個月。”
“那半個月裏,除了世子裴紹鈞親自送藥進去,任何大夫下人都不得靠近攬月閣半步。”
三個月閉門一次?
換髓通絡?
世間若真有這等逆天改命的神術,裴紹鈞何不拿去救他那長年臥病的母親?
“還有一事。”趙衡遲疑片刻,咬了咬牙,“今日一早,京中各大茶樓都在傳流言。”
“說大統領恃功生驕,凱旋當夜便在禦前逼問親妹,容不下大病初愈的二小姐。”
“甚至有人說......將軍在塞外殺戮過重,心智已失,連手足骨肉都要加害。”
我冷笑一聲。
“動作倒是快得很。”
“用輿論壓我,用大義綁我,這是怕我查得太深呢。”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環佩叮當聲。
少女在四名體麵嬤嬤的簇擁下款款走入閣中。
今日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流彩暗花雲錦裙,外罩銀狐披風,端的是高門貴女的從容氣度。
“阿姐起得真早。”
她屈膝行禮,儀態萬千,挑不出一丁點毛病。
“阿寧昨夜睡得不安穩,想著阿姐府上荒涼,特意帶了得力的下人來幫阿姐操持家務。”
我轉過身,打量著她身後那四個目光精明、神色警惕的嬤嬤。
“世子府撥來的人?”
“世子哥哥心疼阿姐勞苦,怕外麵的下人伺候不周道。”
她微笑著上前,伸手想要去挽我的胳膊。
我側身避開,順手從袖中取出一物,遞到她麵前。
“看看這個,還認得麼?”
那是半截斷裂的木劍,劍柄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兩個字:寧、姝。
當年我們姐妹流落街頭,被惡犬圍堵,我便是用這把削尖的木劍護著她,生生戳瞎了惡犬的眼睛。
阿寧哭著用小刀在劍柄上刻下我們兩人的名字,發誓此生永不相負。
少女看著那截斷木,眼神明顯空了一瞬。
但僅僅是一瞬,她便掩口失笑,眼底閃過一絲嘲弄。
“阿姐怎麼還留著這般醃臢破爛的東西?”
“當年若非這把爛木頭,阿寧也不會被木刺劃破手掌,發了三日高燒險些喪命。”
“阿姐總是記著這些苦難的事,如今林家早已位列公侯,阿姐何必非要沉溺在過去的泥潭裏不肯出來?”
我瞳孔驟然一縮。
“木刺劃破手掌?”
當年高燒三日險些喪命的人,明明是我!
因為那惡犬咬碎了木劍,木刺紮進我的掌心化膿,是阿寧跪在醫館門前磕頭磕得頭破血流,才討來半副草藥!
她不是記不清。
她是根本不知道!
“二小姐這話差矣。”趙衡忍不住在一旁開口,“大統領當年為了護您,右手上留了多深的疤,您難道全忘了?”
少女身後的嬤嬤立刻上前半步,冷著臉嗬斥:
“放肆!主子說話,哪有你一個當兵的插嘴的份?”
“二小姐如今金枝玉葉,豈能容你們這些行伍粗人在此妄言指責?”
少女輕輕擺了擺手,示意嬤嬤退下,隨後看向我,柔聲道:
“阿姐別怪嬤嬤,她們也是按規矩辦事。”
“今日裴家在曲江池設了賞梅宴,滿京城的王公貴胄都會去。”
“紹鈞哥哥特意交代,讓阿寧接阿姐一同前往,免得外人議論我們姐妹不和。”
我收起那截木劍,緊緊攥在掌心,木刺深深紮入掌心肉中。
“賞梅宴?”
“是啊。”她嫣然一笑,眸子深處盡是勝券在握的篤定。
“阿姐常年長在黃沙裏,還沒見過京城的梅花有多嬌貴吧?”
“去看看吧,阿姐,這京城的規矩,可比北疆的刀劍複雜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