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阿姐，這碗百合蓮子羹是你從前最愛喝的，阿寧特意讓小廚房備下的。”

偏殿內，少女捧著白玉瓷盅，小心翼翼地遞到我麵前。

瓷勺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輕響。

我沒有接，隻是看著桌上擺滿的精致點心。

每一樣都是我當年的喜好。

甚至連我吃甜食不喜放糖漬桂花的習慣，都分毫不差。

“阿寧記性真好，七年未見，這些小事竟還記得一清二楚。”

我抬眼，目光落在她挽起的發髻上。

那上麵插著一支碧玉玲瓏簪，通體剔透，價值連城。

“阿姐的事，阿寧一日都不敢忘。”

她柔順地坐下，眼圈還泛著微紅，言辭切切。

“七年前阿姐替父從軍，留阿寧一人在京城苟延殘喘。”

“若不是記著阿姐的喜好，記著阿姐的模樣，阿寧在這深宅大院裏，根本熬不到今日。”

門外簾櫳輕響，裴紹鈞信步走了進來。

身後跟著兩名小廝，手裏捧著兩隻沉香木箱。

“阿寧身子弱，夜裏吹不得風，我備了些禦寒的白狐裘，順道給將軍送些療傷的金瘡藥。”

裴紹鈞走上前，很自然地抬手替少女理了理鬢邊的碎發，神態親昵自然。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頭看向我，唇角依舊掛著溫雅的笑意。

“靜姝將軍在北疆常年受寒，落下了腿疾吧？”

“這是南詔進貢的溫經散，我特意向太醫院討來的，將軍收下吧。”

我看著那名貴的藥盒，淡聲開口：

“有勞世子費心。隻是我軍旅之人，皮糙肉厚，用不慣這些金貴物件。”

“倒是阿寧，從前每日都要飲三副苦湯藥，如今竟連藥味都聞不到了。”

裴紹鈞聞言，動作微頓，隨即失笑搖頭。

“將軍怎麼還在糾結阿寧的身子？”

“難道在將軍心裏，阿寧就必須一輩子病骨支離、躺在榻上等死，才算符合你的記憶？”

“久病成良醫，阿寧受了七年的罪，好不容易脫胎換骨，將軍不僅不為她高興，反倒處處挑剔。”

他語氣極其溫和，半點沒有動怒的跡象，可話裏的鋒芒卻寸寸逼人。

一旁的林茂修正好邁步進屋，聽到這話，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紹鈞說得半點沒錯！”

“靜姝，你當年離京時才多大？不過十四歲！”

“這七年間，是紹鈞跑遍大江南北，請隱世高人給阿寧換髓通絡！”

“阿寧好不容易能像常人一樣活著，你這做長姐的，回京第一日就陰陽怪氣，究竟是何居心？”

林茂修長袖一甩，滿臉痛心疾首。

“你父親早逝，林家全靠你一人在邊關支撐，老夫本以為你是個明事理的。”

“如今看來，沙場戾氣當真浸了你的骨髓，連至親之人都容不下了！”

我心頭泛起一陣刺骨的寒意。

當年父親戰死，林家旁係樹倒猢猻散，若非我提槍上馬遠赴塞外，林家的爵位早被朝廷收回，林家的田產早被族人分食殆盡。

這七年裏，我寄回京城的每一兩銀子，全指名用在阿寧的藥材上。

如今，他們卻站在道德的高處，指責我戾氣太重、容不下親妹。

“二叔公教訓得是。”

我冷笑一聲，目光直視林茂修。

“隻是既然是換髓通絡的大造化，不知是哪位高人所為？醫案何在？藥方何在？”

“阿寧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妹妹，我關心她的底細，難道也有錯？”

少女聽到這裏，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我腳邊，雙手抓著我的裙擺，仰頭哽咽道：

“阿姐！你別逼二叔公和世子了，千錯萬錯都是阿寧的錯！”

“阿寧不該好起來，阿寧就該死在七年前，這樣阿姐心裏就不會有刺了！”

“阿寧知道阿姐在北疆殺敵立功，成了受萬人敬仰的女將軍，阿寧配不上做將軍的妹妹......”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裴紹鈞臉色微變，連忙彎腰將她扶起，小心翼翼地護在懷中。

“阿寧快起來，地上涼。”

他看向我，眼神裏第一次帶了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與疏離。

“林將軍，見好就收吧。”

“你立了戰功，聖上賞了你，滿朝文武敬重你，林家的門楣也是你的。”

“阿寧爭不過你，也從未想過與你爭什麼。”

“她隻要平平安安做我的世子妃，你又何苦步步緊逼，非要逼死她才甘心？”

林茂修更是一臉厭棄地轉過身去。

“罷了罷了，功高震主，連家法都不放在眼裏了。”

“今夜慶功宴已畢，你回你的大將軍府去住吧，阿寧身子嬌弱，受不得你這般折騰。”

偌大的屋子裏，他們三人同仇敵愾，將我徹底隔絕在外。

我看著伏在裴紹鈞懷中抽泣的少女。

她微微側過頭，在裴紹鈞看不到的角度，極快地朝我眨了眨眼。

眼底沒有一絲淚意，隻有一片冰冷而詭異的嘲弄。

我胸腔裏氣血翻湧，幾乎咬碎後槽牙。

“好，世子情深義重，二叔公大義滅親，我記下了。”

我拂袖而立，目光如刀鋒般刮過少女的臉頰。

“隻是阿寧，明日回府，阿姐再好好看看你這副脫胎換骨的皮囊。”

裴紹鈞攬著少女的手臂收緊，冷聲應道：

“將軍請便，隻是鎮國公府的世子妃，絕不容任何人平白構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