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青蕪族有個規矩。
女子定親,要親手編一根紅索。
若心悅的男子接了紅索,係在腕上牽她過橋,便是許下一生一世。
那年,我拿著紅索等了祁衡一整日。
他沒有來。
最後從我手中接過那根紅索的,是裴朔。
他將紅索係在腕上,牽著我走上石橋,看著我的眼睛認真地說:
“跟我走,往後,我絕不讓你再白等任何人。”
婚後兩年,裴朔兌現了他的諾言,他待我極好。
得知我有孕,更親手替孩子打了一隻搖籃。
直到我回鄉祭母,途中被山匪劫持。
是祁衡恰巧路過,將我從匪窩裏救了出來。
他本是偶然救下我。
外頭卻傳起了我們借機私奔、在匪窩苟合的流言。
我滿心惶恐地趕回家,想撲進裴朔懷裏大哭一場。
可歸家那日,迎接我的,不是他溫熱的懷抱。
而是他讓下人端來的一碗黑漆漆的落胎藥。
我愣在原地,渾身發抖地看著他。
隨後拚命護著小腹,慌亂地從懷裏掏出那張早就皺巴巴的脈案。
“裴朔,你信我,這孩子真的是你的!”
我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
“大夫寫得清清楚楚,孩子已經滿四個月了……你看這上麵的日子,分明是我遇匪之前就懷上的!”
他沒有接。
“可留下它,往後便有人借它議論祁衡,嫂嫂如何安心嫁人?”
裴家的寡嫂阮玉容,正在與祁衡議婚。
可她要嫁人,與我的孩子有什麼關係?
“那就請大夫說明孕期。”
我將脈案攤到他麵前。
“祁衡是奉命贖人,隨行的護院都在。把他們叫來,事情便說得清楚。”
裴朔按住紙角。
“每說一次,便要將你們的事重新提一次。嫂嫂聽見,心裏怎麼受得住?”
“我們什麼事也沒有。”
“我知道。”
我護緊小腹:“既然知道,就讓他們出去。”
他沒動,婆子反倒端著藥上前。
“夫人,藥涼了更苦。”
我掀翻托盤。
“我不喝。”
小枝忙擋在我身前。
“將軍,夫人趕了一日的路,連飯都沒吃,您先讓她歇歇……”
“帶她出去。”
小枝被拖走,我追到門邊,又被婆子攔了回來,踉蹌著撞上搖籃。
裏麵的小褥子,還是裴朔親手鋪的。
我抓住他的袖口。
“你看看搖籃。”
為了做它,他忙了十幾日,手裏紮的刺,都是我替他挑的。
“你說夜裏孩子醒了,你來抱。還說等它會坐了,要在這裏添一根橫木,掛些小玩意兒……”
我拉過他的手,貼在腹上。
“這些話,你都忘了嗎?”
他紅了眼圈。
我盯著他,不敢鬆手。
第二碗藥卻已送進來。
“知微,往後還會有孩子的。”
他抽回手,握住我的手腕,婆子趁勢壓住我的肩,掐開下頜。
苦藥灌進喉嚨,我嗆得直咳。
“裴朔……”
他聽見了。
可直到我掙紮不動,他也沒鬆手。
醒來時,小枝正在換水。
盆裏是紅的。
我摸向小腹,她便跪下來哭。
“夫人……”
搖籃裏的小衣還沒縫完,領口別著針。我盯了許久,才問:“他呢?”
“將軍在書房。”
我讓小枝扶我過去。
我想問問他,再有一個孩子,今天這個便不算了嗎?
剛到門外,卻聽見祁衡的聲音。
“孕期明明對得上,為何不叫大夫公開說明?”
“說明便要反複提你贖她的事。嫂嫂為此哭了幾夜,你不是不知道。”
“孩子是你的。”
“我用不著你提醒。”
椅子被推開。
“先將這陣議論壓下去,把你們的親事定下來。知微這裏,我自會照顧。”
“她未必肯。”
“那你要我怎麼辦?”
裴朔語氣沉下去。
“當初替你接紅索,不就是為了成全你和嫂嫂?如今事事顧慮,你們這門親事還要拖到什麼時候?”
我扶住門框。
橋頭那日,我提醒過他,紅索不能隨意接,接了便要娶我。
他說他知道。
後來我問,他為何選中我。
他說先過日子,往後我便懂了。
我確實懂了。
小枝張嘴要喊,我按住她。
“回去。”
我沒有推那扇門。
回房後,我讓小枝找出脈案。
紙上沾了藥漬,日期仍看得清。
她拿起來,哽咽道:“奴婢再去給將軍送一次……”
“不送。”
我撫平紙角。
“找個幹淨的封套,裝好。”
“收在哪裏?”
“我的匣子裏。”
他既然知道,便不必再給他看。
我又從搖籃裏取出小衣,拔下針,疊好。
出門前,裴朔還嫌袖子窄,怕孩子穿著拘束。
我笑他,剛出生的孩子能有多大。
如今也不必改了。
門外有人傳話。
“夫人,將軍說晚些來看您,讓您先用飯。他記得您愛吃什麼,已經吩咐廚房做了。”
我合上匣蓋。
“撤了吧,我吃不下。”
“將軍還說,請您留著燈,別睡太早。”
從前他回來得晚,我總要等到聽見腳步聲。
他說看見燈亮,便知道我還在等他。
這次天黑,我讓小枝熄了燈。
傳話的人又來,說將軍忙完,會回來陪我替孩子收拾東西。
我抱緊匣子。
“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