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姐傅允真從北平回來前,全家防了我三天。
父親將新打的點翠頭麵鎖進櫃子,鑰匙貼身收著。
哥哥傅紀鬆連夜換了戲樓的水牌,把原本由我唱的壓軸,改成了替姐姐接風的堂會。
連一個月未見的丈夫容聿,也特意從碼頭趕回來,冷臉警告我:
“你姐姐好不容易肯回來,這一次,不準再跟她爭風吃醋。”
我坐在梳妝台前,看了他片刻,隻說:
“撤戲得退觀眾的票,你去賬房交代一聲。”
我沒有索要那套頭麵。
更沒問為何同我吃一頓飯的時間都沒有,卻特意騰了半個月的日程去接姐姐。
容聿眉頭微皺,似乎對我的平靜感到意外,主動開口敲打:
“那套點翠頭麵是給允真的。”
“雖說她向來讓著你,但你別亂打主意。”
“今晚的堂會也是專為她辦的,你別當麵答應得好好的,回頭又鬧脾氣。”
從來都是這樣,我一直在爭,而姐姐一直讓。
小時候,父親帶姐姐去聽名家唱戲,我知道後非要跟著去,鬧著擠上車。
姐姐便主動下車:“車裏太擠,我改日再去,妹妹難得這麼高興。”
後來哥哥要捧姐姐當頭牌,我也要一爭。
姐姐便合上戲本:“本就不愛登台,讓給妹妹吧。”
再後來,容聿原本傾慕的是姐姐,我執意追求他。
姐姐也從不和我較勁,旁人問起,她也隻說:
“妹妹這樣喜歡容先生,我何必讓她難過。”
我次次得手,姐姐每次都笑著退讓。
因此人人都認定我占盡了便宜,跋扈又貪婪。
可當初我好不容易擠上車,父親卻將戲票放下:
“一家人出門也要爭個高低,既然如此,都不必去了。”
前世那場大火,我搶來的丈夫容聿,毫不猶豫先救姐姐。
而我被砸下的橫梁壓住,被濃煙熏壞了嗓子,再也唱不出一句戲。
我失聲後,父親將家中大半積蓄都留給了姐姐傍身:
“允真不像你,你從小便能獨當一麵,我總得為她多做打算。”
再後來,他們把我送到鄉下養病。
起初還有信、有錢、有容聿叫人送來的藥。
漸漸地,信少了,藥也斷了。
可我的一生,並沒有結束在那裏。
有人從亂兵經過的村子裏救下我,讓我有了新的信仰與牽掛。
如今睜眼重活一回,家人仍如臨大敵,生怕我搶了姐姐的風頭。
可他們不知道,得不到的偏愛和那些施舍般的“讓”,我通通都不要了。
我如今隻想早些脫身,去尋前世救過我的那些人。
我收回思緒:“知道了。”
“傅蕎。”容聿的聲音將我喚回眼前。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錦盒,放在妝台上,裏麵是一隻玉鐲。
“碼頭上見的,成色還好。”
他說完,又添了一句:“你若喜歡頭麵,改日我叫人另打一套。”
我看著那隻鐲子。
從前得了他的東西,我總要問,是不是隻給我一個人的。
問得多了,他便不耐煩。
如今我隻將盒子合上:“多謝。”
容聿神色終於緩下來。
他大約覺得,我總算長大了一點。
等他離開,我把錦盒遞給守在門邊的小丫頭:“送你了。”
姐姐回城那日,容聿親自去接。
我照舊吊嗓,練完最後一遍,才聽見外頭有人說,大小姐到了。
接風宴擺在戲樓後院。
我去時,父親正問姐姐路上累不累,哥哥讓人將她的箱籠搬進去。
容聿站在一旁,吩咐廚房先上熱茶。
姐姐穿一身月白旗袍,發間隻別著一枚素簪。
見我來了,她先笑:“蕎蕎,許久不見。”
我也笑:“姐姐。”
她打量我身上的紅裙,說還是這個顏色襯我。
父親聽著,神情柔和了些。
“你姐姐路上還惦記,怕回來擾了你的戲。”
我坐下來:“換過水牌了。”
容聿看我一眼。
我夾了一筷子菜,沒有再說。
飯吃到一半,父親取出那套點翠頭麵。
翠色映著燈光,確實好看。
我多看了一眼,姐姐便將匣子往我這邊推了推。
“妹妹喜歡,便拿去。”
“我又不登台,放著也是可惜。”
若是過去,為了證明父親也疼我,我一定會接過來。
如今我卻將匣子推了回去:
“好東西自然該留給用得上的人,姐姐不必回回都推給我,我不缺首飾。”
桌上靜了一瞬。
姐姐輕聲問:“你是不是還怪他們換了你的戲?”
“不怪。”
我挑走碟裏最後一塊桂花糕。
“撤戲退票,照規矩辦,沒有什麼可怪的。”
她望著我,沒再往下說。
哥哥轉而提起住處:
“臨水暖閣清靜,我叫人收拾出來了,允真先住在那裏。”
暖閣一直是我在用,裏麵放著我最貴重的幾套戲服。
我放下筷子:“那我的戲箱呢?”
哥哥朝廊下指了指。
幾隻戲箱擠在柱子旁,最外頭那隻,箱角已經探出了簷影。
天陰沉沉的,眼看就要下雨。
“搬進庫房,底下墊木板。”我叫住管事,又看向哥哥。
“你既讓人動了我的東西,便親自去盯著,裏麵有件新繡的蟒,碰壞了你賠。”
哥哥皺眉:“不過借你一間屋子,何必這樣。”
容聿也道:“允真剛回來,你少說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