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跟蘇清說什麼。
也沒去找周野。
我先去見了他爸。
周滿倉。
三年前那場塌架事故,腳手架就是他搭的。
偷工減料,省了一萬多塊錢,鋼管鏽的都咬不住扣件了。
出事那天周野跪在我病床前,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哥,我爸不是人,但我拿你當親哥。”
“你後半輩子,我管。”
我當時信了。
三年過去,他管的方式是:每月給三千塊,還經常拖。
上個月拖了半個月,說公司資金周轉不開。
我也沒催。
反正我記著呢。
那天我讓馬大寶開車載我過去。
周滿倉住在城東的老小區,一梯兩戶那種。
我到的時候是晚飯點,樓道裏全是油煙味。
馬大寶想跟我上去,我擺擺手。
“在樓下等我就行。”
“硯子,你真要......”
“嗯。”
我自己推輪椅進了電梯。
三樓,西戶。
門沒關嚴,裏麵有說話聲。
我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個女人,二十七八歲,化了妝,穿著居家服。
她看見輪椅,愣了一下。
“您找誰?”
“找周叔,我是陳硯。”
她臉色變了變,轉頭喊:“滿倉,有人找你。”
周滿倉從廚房出來,手裏還拿著鍋鏟。
他一看見我,笑容僵在臉上。
“小陳,你怎麼來了?”
“周叔,路過,想來看看您。”
我笑著推輪椅進去,那女人趕緊讓開。
客廳桌上擺了兩副碗筷,還有幾個菜,看著挺豐盛。
周滿倉把鍋鏟放下,擦擦手。
“吃了沒?一起吃點?”
“不了,我吃過了。”
我從包裏拿出一疊紙,遞給他。
“周叔,我是來送請柬的。”
他接過去一看,不是請柬。
是手寫的賬單。
密密麻麻,一筆一筆,全是日期和金額。
蘇清母親住院費,第一年十二萬,第二年九萬,第三年七萬。
周野兩次被抓的保金,一次八千,一次一萬五。
他借住我那套老房子欠的房租,按市價算,三年六萬。
還有他開口求我“哥幫我這一次”的那些零碎:修車錢、過年給他爸買煙酒的錢、給那個女人買生日禮物的錢。
清清楚楚。
周滿倉臉色徹底白了。
“小陳,你這是......”
“不是討債。”
我笑得很和氣。
“我要辦訂婚宴,想請周叔來做證婚人。”
“畢竟野子是我兄弟。”
他鬆了口氣,手抖著把賬單放在桌上。
“那,那當然,應該的。”
“證婚人,行,我一定到。”
我點點頭,推著輪椅往外走。
走到門口,我停了一下。
“對了,周叔。”
“證婚詞您提前準備準備。”
“最好把這三年的事,都講講。”
“講詳細點,大家都愛聽故事。”
周滿倉的笑容又僵住了。
我沒再看他,推著輪椅出了門。
下樓的時候,馬大寶已經在樓下抽煙了。
他看見我,趕緊把煙掐了,跑過來扶輪椅。
“怎麼樣?”
“挺好。”
“他答應了?”
“嗯。”
馬大寶看著我的臉,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忍不住問:
“硯子,你到底想幹嘛?”
我沒回答。
車子開過婚慶一條街的時候,我讓他停車。
街兩邊全是彩棚、氣球、紅綢子。
有家店門口擺著樣板間,新郎新娘的人形立牌笑得特別燦爛。
我盯著那個立牌看了很久。
“大寶。”
“嗯?”
“我想辦一場婚禮。”
“就當,送我自己。”
馬大寶愣住了。
我推開車門,自己挪到輪椅上。
“走吧,進去看看。”
婚慶公司的小姑娘很熱情,問我要辦什麼規格的。
我說中式,圓桌,要大。
她拿了本冊子給我看套餐。
我翻了幾頁,指著最貴的那檔。
“就這個。”
小姑娘眼睛都亮了,趕緊拿合同過來。
合同抬頭那一欄,她寫的是“訂婚宴”。
我拿筆劃掉了。
改成兩個字:
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