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萬壽殿的壽糕摞了九層,比我還高出一個頭。
我站在殿角的柱子後頭,看著眾妃一個個上前。
淑貴妃的紅珊瑚是八個太監一起抬進來的。
珊瑚一落地,命婦席上齊齊吸了一口氣。
昭妃獻的是西域玉佛,佛麵朝著太後,笑得很慈悲。
賢妃捧出一幅百子圖,說是繡娘繡了整整一年。
林才人的東珠裝在錦盒裏,珠光把錦緞都映亮了。
還有一班西域舞姬,腳踝上掛著鈴鐺,轉得人眼花。
太後坐在正中,一身絳紫,隻是微微點頭。
七十歲的人了,什麼樣的好東西都見過。
皇帝蕭珩坐在太後下首,開席到現在沒說過一句話。
他手裏轉著一隻酒杯,杯裏的酒一直沒少。
“冷翠宮沈貴妃,上前獻禮。”
司禮太監的嗓子尖,尾音拖得老長。
我從柱子後麵走出來,滿殿的目光一齊落到我身上。
然後又一齊往下移,落在了我的衣裳上。
藕荷色,洗得發白,袖口的毛邊是我拿剪子修過的。
這就是淑貴妃賞的那件,我隻換了一根青色腰帶。
命婦席上不知誰先笑出了聲,接著笑成了一片。
有人捂著嘴小聲說話,聲音剛好夠我聽見。
“這是把別人穿剩的舊衣裳穿出來了?”
旁邊有人接話:“窮到這個份上,也算本事。”
淑貴妃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聲音不大不小。
“妹妹這份節儉,真是給壽宴添彩了。”
“這衣裳本宮穿了三年,沒想到妹妹穿著更合身。”
笑聲又高了一截,連殿邊的太監都低頭憋著。
我沒理會,捧著一隻素木匣走到殿中間。
木匣是從冷翠宮床底下翻出來的,連漆都沒上。
跪下去的時候,我聽見身後有人嗤笑了一聲。
“臣妾沈知微,恭祝太後福壽綿長。”
我打開匣子,裏麵蓋著一層粗布。
粗布一掀開,殿裏的笑聲一下子斷了。
匣子裏疊著一件衣裳,交領,右衽,袖子長出一截。
領口一圈盤金,在燈下泛著很淡的光。
一個上了年紀的命婦先認了出來,失手打翻了茶盞。
“那是壽衣!她獻的是壽衣!”
滿殿的人都站了起來,椅子腿刮著金磚,響成一片。
淑貴妃第一個衝到殿中,聲音都劈了。
“沈知微!你好大的膽子!”
“太後七十大壽,你竟敢拿壽衣來咒太後!”
她轉身跪下,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
“太後,宮中舊製,壽宴獻不祥之物者,杖斃。”
“此等妖妃不除,宮闈不寧,求太後清理門戶!”
昭妃和賢妃跟著跪了,林才人猶豫了一下,也跪了。
司禮太監已經朝殿外招手,叫人去取刑杖。
我跪在原地,沒有哭,也沒有求饒。
說實話,我腿麻得厲害,昨夜縫到四更,跪下就起不來。
我抬起頭,直直地看著上首的太後。
“臣妾鬥膽,想問太後一句話。”
淑貴妃厲聲喝道:“死到臨頭,還敢放肆!”
太後抬了抬手,淑貴妃後半句話就噎了回去。
“你問吧,哀家聽著。”
“太後三十年前的生辰,穿的是什麼顏色?”
太後的手停住了,那杯酒舉在半空,沒往嘴邊送。
殿裏靜了一下,命婦們你看我,我看你。
三十年前,在座的大半還沒進京。
有人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
滿殿的人,沒有一個答得上來。
連淑貴妃都愣住了,跪在那裏扭頭去看太後。
太後沒有說話,握杯的指節一根根泛白。
我知道那年宮裏發生過什麼,可我不說。
我隻問了第二句。
“那太後的女兒,若是還活著,今年該幾歲了?”
這一回,殿裏連喘氣的聲音都沒了。
一根針掉在地上,大概都能聽見響。
太後膝下沒有女兒,這是滿朝都知道的事。
可她手裏那杯酒,一滴一滴灑在了絳紫的袍子上。
福嬤嬤站在太後身後,臉色白得跟牆皮一樣。
淑貴妃的嘴唇抖了兩下,沒敢再接話。
刑杖已經抬到了殿門口,抬杖的太監不知該不該進。
就在這時候,蕭珩把酒杯放回了案上。
杯底碰著桌麵,聲音很輕,所有人卻都抖了一下。
他隻說了兩個字:“退席。”
淑貴妃臉上一喜,以為這話是衝著我說的。
司禮太監反應最快,衝著命婦席躬下了腰。
“諸位夫人,請移步偏殿歇息。”
命婦們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走,沒人敢回頭。
走在最後的,是承恩公府的老夫人。
她經過我身邊時,腳步慢了半拍。
命婦走完,殿門還敞著,刑杖還橫在門口。
蕭珩隔著半個大殿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是在掂量一塊剛出土的玉。
我低下頭,把粗布重新蓋回了壽衣上。
殿裏隻剩下太後、皇帝、眾妃,還有跪著的我。
淑貴妃膝行了兩步,往我這邊挪了半寸。
“太後,這妖妃妖言惑眾,您千萬別信她!”
太後沒有看她,連眼皮都沒抬。
她一直盯著匣子裏那件壽衣,盯著那圈盤金。
看了很久,她第一次沒有罵我妖妃。
“來人,把殿門關了。”
“誰都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