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門合上的時候,門軸吱呀響了很長一聲。
外頭的日光被一寸寸擠出去,殿裏隻剩下燭火。
淑貴妃還跪著,膝蓋悄悄往前蹭了蹭。
我沒起身,雙手把匣子往前推了半尺。
“請太後驗一驗這塊布。”
太後看了我一眼,扶著福嬤嬤的手站起來。
她手裏還握著那隻白玉杯,一路都沒放下。
她走下三級台階,每一步都踩得很慢。
走到匣子跟前,她伸出兩根手指,碰了碰衣角。
隻碰了一下,她就把手縮了回去。
縮得太快,袖口帶翻了案邊的一隻果盤。
蜜橘滾了一地,有一個停在我膝蓋旁邊。
我忍住了沒撿。這種蜜橘,冷翠宮一年也分不到三個。
“軟金紗。”
太後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嗓子是啞的。
“先帝私庫裏的東西,當年隻織成過一匹。”
“他說要留著,給最貴重的人。”
蕭珩轉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淑貴妃卻笑了,笑得有點急。
“太後,一塊布而已,誰知道是不是她仿的?”
“冷翠宮連炭都燒不起,哪來的先帝私庫?”
“不過是些繡花拳腳,糊弄人罷了。”
我點點頭,覺得她這話也有幾分道理。
換我是她,我也不信。
所以我從發髻裏拔下一根銀簪。
這簪子當過兩回又贖回來,我就剩這一根了。
我用簪尖挑開壽衣的裏襟,那是我昨夜親手縫死的線。
挑開,再一抽,裏襯就翻了出來。
滿殿的燭光都落在那塊裏襯上。
上麵密密地繡滿了並蒂蓮,一朵挨著一朵。
賢妃先叫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宮規裏寫得清楚,並蒂蓮隻繡在將死之人的送行衣上。
意思是黃泉路上有人作伴。
淑貴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嚇人。
“你們都看見了!她自己招了!”
“壽衣還不夠,還要繡送行的蓮花!”
“太後,這回她再巧舌如簧,也是鐵證!”
她回頭去看司禮太監,意思是刑杖可以抬進來了。
司禮太監看看殿門,又看看皇帝,沒敢動。
我搖了搖頭。
“淑貴妃讀過如今的宮規,沒讀過長信宮的舊例。”
“長信宮的並蒂蓮,配的從來不是死。”
我把裏襯翻過來,讓太後看蓮花底下那圈小字。
字是用同色的線繡的,不湊到眼前根本看不見。
“先帝那年給太後繡這身衣裳,繡的是四個字。”
“接你回家。”
太後的手又伸了出來,這一回沒有縮。
她彎下腰,從匣子裏把整件壽衣抓了起來。
衣裳很長,下擺拖在金磚上,她也不管。
她就那麼抓著看,看到燭芯爆了兩回。
然後她問了一句誰都沒想到的話。
“針腳是誰教的?”
我抬頭看著她。
“一個臨死的繡娘。”
“她說她這輩子最悔的,是三十年前那晚跑得不夠快。”
話音還沒落,太後身後撲通一聲。
福嬤嬤跪下了。
她在太後身邊伺候了四十年,我從沒見她彎過腰。
這會兒她額頭貼著地,肩膀抖得停不下來。
“太後,老奴瞞了您三十年。”
“那晚長信宮走水,不是走水!”
太後轉過身,壽衣還攥在手裏。
“你再說一遍。”
福嬤嬤剛張開嘴,殿門外忽然有人拍門。
拍得很重,門環撞著門板咣咣地響。
“承恩公世子求見太後!”
“世子說殿中有妖妃作亂,特來護駕!”
來得真快,命婦們才走了一盞茶的工夫。
我想起走在最後的那位承恩公府老夫人。
她經過我身邊時慢下的那半拍,原來是在記事。
蕭珩終於站了起來,他沒看殿門,看的是我。
“傳朕的話。”
“今日萬壽殿,任何人不得進出。”
“世子若硬闖,按擅闖禁宮論處。”
門外的聲音停了停,腳步亂了一陣,又遠了。
殿裏沒人說話。
我餘光看見淑貴妃還跪在原地,沒起來。
她臉上那點得意,正一點點退幹淨。
臉先是紅的,後來白了,白得有點發青。
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姑母是先帝的元後,就死在長信宮那場火裏。
宮裏的說法是,元後衝進火場救人,殉火而亡。
承恩公府年年給元後燒紙,哭得比誰都響。
淑貴妃進宮這些年,最愛往慈寧宮跑。
承恩公府的壽禮,她年年幫著張羅。
今天那株紅珊瑚,就是世子替她尋來的。
她剛才額頭磕在金磚上那一下,磕得真響。
這會兒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一直在抖。
她給仇人家磕了好幾年頭,今天還多磕了一個。
我把銀簪插回發髻,插歪了,也沒去扶。
太後把壽衣搭在臂彎裏,朝我走過來。
她走得很近,近到我能聞見她袖子裏的檀香。
她伸出空著的那隻手,捏住了我的衣領。
藕荷色的舊領子,被她一把掀開。
鎖骨往下一寸,有一顆小小的朱砂痣。
太後的手僵在了半空。
啪。
白玉杯碎在地上,碎片濺到我手背上。
太後盯著那顆痣,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三十年前,她親手往女兒的繈褓裏縫過一粒相思豆。
就縫在左邊,鎖骨往下一寸。
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