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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把那張紙折了兩折,壓在針線笸籮底下。

壽衣兩個字寫得很工整,是內務府錄事的筆法。

阿枝急得直跺腳,眼圈都紅了。

“娘娘,這是明擺著咒您呢!”

“咒我也得有人記著我,十年白頁,總算有了一筆。”

我重新拈起針,沒縫兩下,院門就被人拍響了。

來的是針工局的掌事太監,姓孫,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

三個人的臉拉得一個比一個長。

“昨兒夜裏,是誰從局裏拿走了金縷絞絲繡繃?”

阿枝往我身後縮了縮,膝蓋上的灰還沒拍幹淨。

我這才知道,她是跪著求了一個看庫的小太監。

那張借單,都是小太監偷偷替她畫的押。

孫掌事把借單往地上一摔,紙角正好落在我腳邊。

“這是先帝遺物,宮裏統共就剩這一架。”

“罪臣之女,你也配碰?”

我彎腰把借單撿起來,撣了撣灰,放在桌上。

撿東西這件事,十年裏我練得很熟。

“孫公公說得對,借東西就該按規矩來。”

“那就請公公看看,我到底配不配。”

我從袖中取出半枚腰牌,擱在借單上頭。

腰牌是黃楊木的,邊角磨得發亮,隻剩半個禦字。

背麵刻著一朵纏枝蓮,蓮心裏點了一粒朱砂。

孫掌事本來已經伸手去拿繡繃了。

看見那朵蓮,他的手停在了半道上。

“這、這牌子是從哪兒來的?”

“先帝爺身邊的貼身侍婢,人手一塊這樣的信牌。”

“憑這塊牌子,先帝舊物可借可用,不必報內務府。”

“這是先帝親口定下的,公公局裏應該有檔。”

孫掌事的嘴唇動了兩下,臉色由紅轉白。

他入宮晚,這種牌子隻在老太監嘴裏聽過。

據說先帝駕崩以後,這批牌子收得一塊不剩。

“娘娘稍候,奴才這就回去翻舊檔。”

他把腰牌捧在手心裏,跟捧著一塊燒紅的炭似的。

走得比來時快多了,兩個小太監一路小跑才跟上。

阿枝看看我,又看看門口,憋了半天才開口。

“娘娘,那牌子您到底是從哪兒弄來的?”

“是我娘留下的東西。”

我沒多說,她也就沒再問。

“你跟過去,在針工局門口候著。”

“局裏那幾個老繡娘眼花,你去幫她們穿穿針。”

阿枝眼睛一亮,抓起針線包就跑了。

這丫頭在宮裏沒什麼本事,就是招老人家疼。

一個時辰後,孫掌事親自把腰牌送了回來。

舊檔裏真有這一條,紙都黃了,蓋著先帝私印。

他的腰比來時彎了三寸,嗓門也軟了下去。

“娘娘恕罪,這繡繃您盡管用,用多久都成。”

“隻是有一樁,用完之後得請娘娘親手送還。”

“送還針工局,還是送還內務府?”

“都不是,得送到福嬤嬤那裏去。”

我捏著腰牌的手緊了一下。

“這是誰定的規矩?”

“這繡繃當年就是福嬤嬤親手交到局裏的。”

“老規矩,誰送來的,就還到誰手上。”

我點了點頭,沒再往下追問。

孫掌事走了沒多久,阿枝也回來了,滿手都是線頭。

她把門關嚴實了,聲音壓得極低。

“娘娘,繡娘裏有個姓周的老嬤嬤,說漏了嘴。”

“先帝駕崩那一夜,宮裏燒了整整三箱東西。”

“一直燒到天亮,灰都是連夜拉出宮倒掉的。”

“守在火邊上的人,就是如今承恩公府的世子。”

我把針尖在頭發裏蹭了蹭,半天沒出聲。

那時候他才十七歲,連世子都還沒封上。

一個外戚家的少年,憑什麼守先帝的火?

下午我揣著腰牌,親自去了一趟內務府。

借來的東西,得先把手續補全了。

我重新落了一道借檔,按的是我自己的指印。

這樣一來,往後誰也不能說我是偷的。

回冷翠宮要走長春宮後頭的夾道,兩邊紅牆夾著一線天。

走到一半,前頭站了四個宮女,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領頭的是淑貴妃身邊的大宮女翠縷。

“沈貴妃,我們娘娘請您過去聽曲兒。”

“新排的《麻姑獻壽》,明日要在壽宴上唱的。”

阿枝剛要開口,我按住了她的胳膊。

壽宴就在明日,她們篤定我那件衣裳還沒縫完。

拖住我半日,我就隻能空著手進萬壽殿。

這算盤打得不錯,就是珠子撥得太響了點。

“好啊,正好我也沒聽過這一出。”

我跟著翠縷進了長春宮,戲台子早就搭好了。

淑貴妃坐在上首,見我真來了,愣了一下。

“妹妹倒是好閑心,壽禮都備齊了?”

“姐姐請的戲,妹妹哪敢不來。”

我挑了最邊上一個繡墩坐下,把繡繃擱在膝頭。

戲唱了兩折,麻姑上了天,又下了凡。

我聽得很認真,唱到好處還跟著叫了一聲好。

淑貴妃的茶添了三回,一口都沒喝下去。

第二折唱完,我起身福了一福。

“謝姐姐賞戲,唱得真好,明日一定出彩。”

我出長春宮的時候走得不急,拐過牆角才加快腳步。

那天夜裏,冷翠宮的燈一直點到了四更。

領口最後一圈盤金,必須一口氣走完,不能斷。

阿枝在旁邊給我剪燈芯,剪著剪著就靠著桌腿睡著了。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很輕,但是很穩。

推門進來的是福嬤嬤,身邊一個人都沒帶。

她沒有行禮,先看見了桌上的繡繃。

她看了很久,久到那盞燈又暗下去一截。

然後她抬起頭,開始看我的臉。

看得比看繡繃的工夫還要長。

“娘娘這眉眼,老奴從前在一位貴人身邊見過。”

我手上一頓,那根軟金絲在指間繃斷了。

斷口很齊,像是被人拿刀割開的。

“嬤嬤說的,是哪一位貴人?”

福嬤嬤沒有回答,隻是朝我福了福身。

她轉身往外走,窗外撲棱棱響了一聲。

一隻灰鴿子從宮牆上飛起,往東北去了。

東北邊,是承恩公府的方向。

阿枝被驚醒了,揉著眼睛站起來送她。

福嬤嬤走到門檻邊,停了一步。

她把一樣小東西塞進阿枝手裏,捏了捏她的指頭。

“壽宴,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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