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把那張紙折了兩折,壓在針線笸籮底下。
壽衣兩個字寫得很工整,是內務府錄事的筆法。
阿枝急得直跺腳,眼圈都紅了。
“娘娘,這是明擺著咒您呢!”
“咒我也得有人記著我,十年白頁,總算有了一筆。”
我重新拈起針,沒縫兩下,院門就被人拍響了。
來的是針工局的掌事太監,姓孫,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
三個人的臉拉得一個比一個長。
“昨兒夜裏,是誰從局裏拿走了金縷絞絲繡繃?”
阿枝往我身後縮了縮,膝蓋上的灰還沒拍幹淨。
我這才知道,她是跪著求了一個看庫的小太監。
那張借單,都是小太監偷偷替她畫的押。
孫掌事把借單往地上一摔,紙角正好落在我腳邊。
“這是先帝遺物,宮裏統共就剩這一架。”
“罪臣之女,你也配碰?”
我彎腰把借單撿起來,撣了撣灰,放在桌上。
撿東西這件事,十年裏我練得很熟。
“孫公公說得對,借東西就該按規矩來。”
“那就請公公看看,我到底配不配。”
我從袖中取出半枚腰牌,擱在借單上頭。
腰牌是黃楊木的,邊角磨得發亮,隻剩半個禦字。
背麵刻著一朵纏枝蓮,蓮心裏點了一粒朱砂。
孫掌事本來已經伸手去拿繡繃了。
看見那朵蓮,他的手停在了半道上。
“這、這牌子是從哪兒來的?”
“先帝爺身邊的貼身侍婢,人手一塊這樣的信牌。”
“憑這塊牌子,先帝舊物可借可用,不必報內務府。”
“這是先帝親口定下的,公公局裏應該有檔。”
孫掌事的嘴唇動了兩下,臉色由紅轉白。
他入宮晚,這種牌子隻在老太監嘴裏聽過。
據說先帝駕崩以後,這批牌子收得一塊不剩。
“娘娘稍候,奴才這就回去翻舊檔。”
他把腰牌捧在手心裏,跟捧著一塊燒紅的炭似的。
走得比來時快多了,兩個小太監一路小跑才跟上。
阿枝看看我,又看看門口,憋了半天才開口。
“娘娘,那牌子您到底是從哪兒弄來的?”
“是我娘留下的東西。”
我沒多說,她也就沒再問。
“你跟過去,在針工局門口候著。”
“局裏那幾個老繡娘眼花,你去幫她們穿穿針。”
阿枝眼睛一亮,抓起針線包就跑了。
這丫頭在宮裏沒什麼本事,就是招老人家疼。
一個時辰後,孫掌事親自把腰牌送了回來。
舊檔裏真有這一條,紙都黃了,蓋著先帝私印。
他的腰比來時彎了三寸,嗓門也軟了下去。
“娘娘恕罪,這繡繃您盡管用,用多久都成。”
“隻是有一樁,用完之後得請娘娘親手送還。”
“送還針工局,還是送還內務府?”
“都不是,得送到福嬤嬤那裏去。”
我捏著腰牌的手緊了一下。
“這是誰定的規矩?”
“這繡繃當年就是福嬤嬤親手交到局裏的。”
“老規矩,誰送來的,就還到誰手上。”
我點了點頭,沒再往下追問。
孫掌事走了沒多久,阿枝也回來了,滿手都是線頭。
她把門關嚴實了,聲音壓得極低。
“娘娘,繡娘裏有個姓周的老嬤嬤,說漏了嘴。”
“先帝駕崩那一夜,宮裏燒了整整三箱東西。”
“一直燒到天亮,灰都是連夜拉出宮倒掉的。”
“守在火邊上的人,就是如今承恩公府的世子。”
我把針尖在頭發裏蹭了蹭,半天沒出聲。
那時候他才十七歲,連世子都還沒封上。
一個外戚家的少年,憑什麼守先帝的火?
下午我揣著腰牌,親自去了一趟內務府。
借來的東西,得先把手續補全了。
我重新落了一道借檔,按的是我自己的指印。
這樣一來,往後誰也不能說我是偷的。
回冷翠宮要走長春宮後頭的夾道,兩邊紅牆夾著一線天。
走到一半,前頭站了四個宮女,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領頭的是淑貴妃身邊的大宮女翠縷。
“沈貴妃,我們娘娘請您過去聽曲兒。”
“新排的《麻姑獻壽》,明日要在壽宴上唱的。”
阿枝剛要開口,我按住了她的胳膊。
壽宴就在明日,她們篤定我那件衣裳還沒縫完。
拖住我半日,我就隻能空著手進萬壽殿。
這算盤打得不錯,就是珠子撥得太響了點。
“好啊,正好我也沒聽過這一出。”
我跟著翠縷進了長春宮,戲台子早就搭好了。
淑貴妃坐在上首,見我真來了,愣了一下。
“妹妹倒是好閑心,壽禮都備齊了?”
“姐姐請的戲,妹妹哪敢不來。”
我挑了最邊上一個繡墩坐下,把繡繃擱在膝頭。
戲唱了兩折,麻姑上了天,又下了凡。
我聽得很認真,唱到好處還跟著叫了一聲好。
淑貴妃的茶添了三回,一口都沒喝下去。
第二折唱完,我起身福了一福。
“謝姐姐賞戲,唱得真好,明日一定出彩。”
我出長春宮的時候走得不急,拐過牆角才加快腳步。
那天夜裏,冷翠宮的燈一直點到了四更。
領口最後一圈盤金,必須一口氣走完,不能斷。
阿枝在旁邊給我剪燈芯,剪著剪著就靠著桌腿睡著了。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很輕,但是很穩。
推門進來的是福嬤嬤,身邊一個人都沒帶。
她沒有行禮,先看見了桌上的繡繃。
她看了很久,久到那盞燈又暗下去一截。
然後她抬起頭,開始看我的臉。
看得比看繡繃的工夫還要長。
“娘娘這眉眼,老奴從前在一位貴人身邊見過。”
我手上一頓,那根軟金絲在指間繃斷了。
斷口很齊,像是被人拿刀割開的。
“嬤嬤說的,是哪一位貴人?”
福嬤嬤沒有回答,隻是朝我福了福身。
她轉身往外走,窗外撲棱棱響了一聲。
一隻灰鴿子從宮牆上飛起,往東北去了。
東北邊,是承恩公府的方向。
阿枝被驚醒了,揉著眼睛站起來送她。
福嬤嬤走到門檻邊,停了一步。
她把一樣小東西塞進阿枝手裏,捏了捏她的指頭。
“壽宴,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