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大周最窮的貴妃。
俸祿被克扣了整十年,連胭脂都買不起。
太後七十大壽,眾妃獻珊瑚、獻玉佛、獻東珠。
我的禮單,是一頁白紙。
淑貴妃賞了我一件她穿舊的宮裝,滿宮都在笑。
我當著她的麵,磕了三個響頭謝恩。
當夜,我在燈下縫一件衣裳。
阿枝看清版型,臉都白了。
沒人知道我要縫給誰。
三日後,就是壽宴。
......
“沈貴妃,這月的例銀。”
管事太監把布包往地上一丟。
銅板滾了一地,有一枚停在我鞋邊。
我彎腰去撿。
“罪臣之女,減半再減半,這是內務府的規矩。”
他笑著說道:“十年了,娘娘也該習慣了。”
我把銅板一枚枚撿起來,吹掉灰,揣進袖子。
一句話沒說。
十年,我心裏有本賬,一共少了四千三百兩。
夠買淑貴妃那株珊瑚上的一根枝杈。
太後壽辰前三日,眾妃在永安宮曬壽禮。
淑貴妃獻的是南海紅珊瑚,半人高,紅得紮眼。
昭妃獻的是西域玉佛,底座都是羊脂的。
位分最低的林才人,也捧出一對東珠。
輪到我,內務府的人翻開禮冊。
那一頁是白的,十年沒人記過一筆。
殿裏有人笑出了聲。
淑貴妃拿帕子掩著嘴,笑得最好看。
回到冷翠宮,阿枝把帕子往桌上一摔。
“她們欺人太甚!”
我沒接話,從箱底翻出一件舊衣,拿剪子拆領口。
線頭一挑,夾層裏露出幾根極細的絲。
我把絲線舉到窗邊,對著光看了很久。
還在。
成色沒變。
“阿枝,你去針工局借一樣東西。”
“什麼?”
“金縷絞絲繡繃,先帝年間才有的那種。”
阿枝愣了一下:“要是借不到呢?”
“那就去求。”
她剛出門,福嬤嬤就來了。
身後的小宮女捧著一個托盤,上麵疊著一件藕荷色宮裝。
袖口磨得起了毛。
“淑貴妃說,娘娘壽宴上總得有身衣裳,這件借您裝點門麵。”
福嬤嬤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往我那件拆開的舊衣上瞟。
這是專門派人來我門口跳臉。
我接了。
第二日一早,我親自去了長春宮。
跪在淑貴妃腳下,額頭貼著青磚,磕了三個頭。
一下比一下響。
“謝娘娘恩典。”
“臣妾一定穿著它,給太後賀壽。”
淑貴妃端著的茶盞晃了晃,灑出半口茶。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才說道:“起來吧。”
聲音發緊。
我起身的時候衝她笑了一下。
她把茶盞放下了,沒再端起來。
當夜,阿枝抱著繡繃回來,膝蓋上全是灰。
她什麼都沒說,我也沒問。
燈芯剪了三回。
我把那幾根絲線穿進針裏,一針一針往下走。
針腳很密,密得像在縫一句遺言。
阿枝在旁邊看了半宿,忽然捂住了嘴。
她認出了那半張版型。
交領,右衽,袖子比尋常宮裝長出一截。
“娘娘,這是......給活人穿的,還是給死人穿的?”
我咬斷線頭。
“看它落在誰身上。”
窗外打了三更。
阿枝沒睡,坐在門檻上發呆。
天快亮的時候,她又跑了一趟內務府。
回來時,她手裏攥著一張抄來的紙,手在抖。
“娘娘,壽宴禮冊......您那一欄,不白了。”
“有人偷偷寫了兩個字。”
我放下針。
“哪兩個字?”
阿枝把紙遞過來。
墨跡還沒幹透。
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