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姨手裏的筆啪嗒掉了。
“我......我何時按過手印?”
周硯連眼皮都沒抬。
“上個月,你按的那張買宅子的契。”
小姨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那天她揣著契書回來,高興得原地轉圈,說硯郎要給她買個不漏雨的家。
她連字都沒看,就按下了紅紅的一個手印。
原來她親手買下的,是我的賣身契。
婆子掄起鐵鏈朝我套過來。
“小丫頭片子,跟婆子走吧,教坊司管飯!”
我抬手抓住鐵鏈,往回一拽。
碗口粗的鏈子在我手裏嘎嘣斷成兩截。
婆子還沒回神,就被我拎著後領倒掛上了院裏的老棗樹。
“管飯是吧?先在樹上喝兩天西北風。”
打手們一擁而上,我一拳一個,院牆根很快碼了一排哼哼唧唧的人。
公主拍著小手直樂。
“好好玩呀,再來再來!”
周硯卻一點不慌,朝院外喊了一聲。
二十幾個京兆府衙役湧進來,領頭的捕頭亮出鐵尺。
“逃奴毆傷主家,按律當場杖斃!”
我一把攥住他的鐵尺,掰彎,再掰彎,擰成個圈套在了他脖子上。
捕頭憋得滿臉通紅,衙役們齊齊往後縮。
推搡間,我腰間那塊舊玉佩甩了出來,蕩在半空。
捕頭的眼珠子定在玉佩上,臉上的紅一下褪成了白。
“這紋樣......”
他話沒說完,周硯已經冷笑著開口。
“溫糯,身契上是你的手印,這丫頭就是你家的奴。”
“奴才打官差,主家同罪,她打一個,就記你一百棍。”
他朝一個衙役抬了抬下巴。
那衙役掄起水火棍,照著小姨後背就是一下。
砰的一聲悶響,小姨整個人撲在地上,半天沒喘上氣來。
我眼睛一下紅了,拳頭攥得咯咯響。
周硯慢悠悠補了一句:
“這才一棍,還剩九十九。”
小姨爬過來抱住我的胳膊,疼得直抽冷氣,還在衝我搖頭。
“芽芽別打了......小姨這身子骨,十棍都挨不住啊......”
我胳膊上掛著她,跟掛了個秤砣似的,拳頭硬是落不下去。
小姨撿起地上那支筆,在降妻為妾書上歪歪扭扭簽下了名字。
她雙手把文書捧給周硯。
“我簽了,你把芽芽的身契還我。”
周硯接過文書,吹了吹墨,折好收進懷裏。
轉手,他把身契遞給了公主。
公主眨眨眼,把身契疊成一隻小老虎,塞進袖子。
“寶寶的新老虎,誰都不給。”
小姨捧文書的手僵在半空。
我盯著她:“看明白了嗎?”
她眼圈通紅,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
“他......他是怕公主不高興......”
周硯彎腰扶起她,借袖子遮著,貼在她耳邊低聲哄:
“糯糯,委屈幾年,等我在公主府站穩了,就接你出來。”
我耳朵尖,一字不差。
小姨剛滅下去的眼睛,又一點點亮了。
我真想撬開她的腦殼,看看裏頭是不是灌滿了周硯的洗腳水。
捕頭趁亂摘下脖子上的鐵圈,帶著衙役悄悄退到門邊,頭都不敢回。
公主打了個哈欠,晃著兩隻繡鞋。
“新姨娘第一件差事,給寶寶洗腳呀。”
桂嬤嬤端來一隻銅盆,咕嘟咕嘟冒著泡,是剛從灶上端下來的滾水。
“姨娘先用手試試燙不燙哦。”
小姨咬著嘴唇,兩隻手直直往盆裏伸。
我一把攥住她手腕,把她拎到身後。
然後,我端起那盆滾水,轉身走向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