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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三月末,第一批新茶從揚州運到了金陵。

但與往年不同,這一次的大頭不在裴家,而在蘭辭齋。

賀蘭辭用那五百兩銀子做定金,在倒春寒來臨前,從揚州周邊的小茶園收了整整二十車茶葉。

那些茶園往年隻能賣給裴家,價格被壓得極低。賀蘭辭給的價格雖然不算高,卻比裴家厚道許多。茶農們自然願意與他做買賣。

等到倒春寒一來,新茶絕收,這二十車茶葉便成了奇貨可居的硬通貨。

裴長靖派人四處收購,卻隻收到了零星幾車。眼看著北邊的訂單要違約,他急得嘴角起了燎泡。

最終,不得不從賀蘭辭手裏高價買茶。

賀蘭辭倒也沒有為難他,以比收購價翻了三倍的價格,賣了十車給他。

裴長靖咬碎了牙,也隻能認。

另外十車,賀蘭辭運到了江寧和徽州,賣出了更高的價錢。

短短一個月,五百兩變成了一萬兩。

蘭辭齋從無人問津的小鋪子,一躍成了金陵城茶商中的新貴。

賀蘭辭來找我時,眉眼間難得帶了笑意。

他將一個沉甸甸的錦盒放在我麵前。

“這是你的分紅,五千兩。”

錦盒裏整整齊齊碼著銀票,都是金陵最大的通寶錢莊開出來的,麵額一百兩一張。

我抬起頭看他。

“不是說五五分賬?”

“是五五分。”賀蘭辭唇角微揚,“但我那份裏,再分你一半。”

“為什麼?”

他偏過頭,耳尖微微泛紅,語氣卻故作隨意:“因為你出的主意值這個價。我是個商人,不會白占便宜。”

我忍不住笑了。

這人,分明是變著法子多給我分錢,卻偏要嘴硬。

“行,我收了。”

我將錦盒蓋上,忽然想起一事。

“裴家那邊,有什麼動靜?”

賀蘭辭的笑容淡了幾分。

“裴長靖在查你。”

“查我?”

“他那個人,丟了這麼大一筆生意,不會善罷甘休。”賀蘭辭的神色認真起來,“他派人去了揚州,想查清楚是誰提前得了消息。雖然我用了中間人,可瞞不了太久。遲早會查到你頭上。”

我握緊錦盒,指節微微泛白。

裴長靖。

上一世,他想害我,我無力反抗。

這一世,我還沒去找他,他倒先找上門來了。

“不用擔心。”賀蘭辭忽然開口,“我雖然沒權沒勢,可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幾分。

“沈蘊之,你既找了我合作,我便不會讓你吃虧。”

窗外春光正好,花影搖曳。

我望進他清透的眼眸,忽然覺得心頭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像春風拂過湖麵,漾起細細的漣漪。

果然,沒過幾日,裴長靖便找上門來。

他帶了一隊人,將蘭辭齋圍了個水泄不通。

彼時我恰好在鋪子裏與賀蘭辭對賬。

裴長靖推門而入,錦衣華服,麵如冠玉。身後跟著七八個壯漢,個個凶神惡煞。

“賀蘭辭,你好大的膽子。”

他撩袍坐下,翹起二郎腿,語氣輕慢:“一個破落戶,也敢與我裴家搶生意?”

賀蘭辭放下賬冊,不緊不慢地站起來。

“裴公子這話從何說起?做生意各憑本事,何來搶與不搶?”

“憑本事?”裴長靖冷笑一聲,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眼底湧起一股戾氣,“你憑的,是這位沈二小姐吧?”

他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沈蘊之,我倒是小瞧了你。”

“退了我的婚,轉頭就來幫這個破落戶。怎麼,你以為這樣就能報複我?”

他伸手想捏我的下巴。

我偏頭躲開,退後一步。

“裴公子,請你自重。”

“自重?”裴長靖嗤笑,“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整日與野男人廝混在一起。你還有臉跟我說自重?”

賀蘭辭一步上前,擋在我身前。

“裴長靖,嘴巴放幹淨些。”

“怎麼,戳到痛處了?”裴長靖眯起眼睛,聲音更低,“賀蘭辭,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倆早就勾搭成奸,合起夥來坑我裴家的銀子。”

“今日我便把話放在這。要麼,你把那批茶葉賺的銀子連本帶利吐出來。要麼,我讓人砸了你這鋪子。”

他身後的壯漢齊齊踏前一步,氣勢洶洶。

賀蘭辭卻沒有動。

他忽然笑了一下。

“裴公子,你是不是忘了,這鋪子是我的。私闖民宅、聚眾鬧事,按大明律,該當何罪?”

“你拿王法壓我?”裴長靖像聽了什麼笑話,“我裴家在金陵經營三代,府衙裏哪個不認識我?你信不信,今日我砸了你的鋪子,明天衙門便判你個咎由自取。”

“是麼?”

我忽然開口。

裴長靖看向我,眉頭微皺。

我從袖中取出一份契書,攤開放在桌上。

“這是賀蘭辭與揚州茶農簽訂的收購契約,一共二十三家,每一家都有畫押和保人。另外,他賣給裴家的那十車茶葉,契書上寫明價格為市場均價的兩倍,公平買賣,無強買強賣。”

我抬起頭,看著裴長靖的眼睛。

“這些契書我抄了三份,一份存在金陵府衙,一份寄給了巡鹽禦史,還有一份......在我閨中密友手上。密友的父親,是應天府尹。”

裴長靖的笑容僵住了。

“你......”

“另外,”我打斷他,“裴公子怕是還不知道,揚州倒春寒的消息,並非隻有你我知道。朝廷的戶部早已派了人下來查。隻因今年新茶絕收,有人懷疑是奸商囤積居奇,故意哄抬價格。”

“若戶部的人查到裴家頭上,不知裴公子該如何解釋?”

裴長靖的麵色終於變了。

他死死盯著我,眼底的輕慢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和隱隱的忌憚。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聲。

“好,很好。”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沈蘊之,我記住你了。”

他轉身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來。

“不過你記住,金陵城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咱們,來日方長。”

說完,他拂袖而去。

那群壯漢魚貫而出,先前的氣勢蕩然無存。

鋪子裏安靜下來。

我這才發現自己手心裏全是冷汗。

賀蘭辭轉過身來,目光複雜地看著我。

“你什麼時候準備了那些契書?”

“那天你說他在查我之後。”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我想著,總要留些後手。”

他沉默片刻,忽然問:“那個應天府尹的女兒......是真的?”

我抿了抿唇,小聲說:“編的。”

賀蘭辭愣了愣,隨即忍俊不禁。

“沈蘊之,你......”

他搖搖頭,眼裏的笑意卻越來越深。

“看來我還是小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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