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賀蘭辭的動作頓住,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幾分探究。
“合作?”
“對。”
我從袖中取出一卷賬冊,放在書案上。
這是上一世臨死前,我從裴家賬房裏偷看到的。那時裴長靖已經對我厭煩至極,連書房都不再避諱我進出。
我自幼過目不忘,那些賬目隻看一遍便記在了心裏。
重生後,我花了三天時間,將這些記憶中的賬目默寫下來。
“這是裴家近三年的商路往來和貨價明細。裴家做的是絲綢、茶葉生意,最大的貨源在揚州。每到三月新茶上市,他們會壓價收進,再運往北方倒賣,一趟能翻兩倍利。”
我翻開賬冊,指著其中幾頁。
“但這個月底,揚州會有一場倒春寒,茶樹凍傷大半。新茶收不上來,價格會暴漲。裴家往年的囤貨隻夠撐到四月,屆時必然要從別處調貨。若有誰能提前備好茶葉,就能趁機咬下一大塊肥肉。”
賀蘭辭的目光落在賬冊上,神色微變。
他雖落魄,卻也是商家子弟,自然看得出這份賬冊的真偽。
“你怎麼知道會有倒春寒?”
“我......”我頓了頓,“我自有我的門路。”
總不能告訴他,上一世這場倒春寒鬧得金陵許多茶商血本無歸,唯有裴長靖因為提前得了消息,不僅沒虧,反而大賺一筆。
而那消息,是一個老農告訴裴長靖的。老農入冬時便看出了端倪,隻是人微言輕,沒人肯信。
後來裴長靖給了他十兩銀子,便打發了。
“你來找我,是為了對付裴家?”賀蘭辭的聲音沉下來,“為什麼?”
“因為他要害我。”
我將長嫂如何想把我嫁給裴長靖、裴長靖如何想利用我報複沈家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當然,不能提“上一世”,隻說是我偷聽到的。
賀蘭辭聽完,沉默良久。
“所以你想讓我幫你搶先囤茶,搶裴家的生意。”
“不僅是搶生意。”我看著他,“我要讓裴長靖知道,他以為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也能反咬他一口。”
賀蘭辭忽然笑了。
這一次,笑意到達了眼底,帶著幾分玩味。
“沈蘊之,你倒是個有趣的人。”
他拿起那枚玉墜,在指尖轉了轉。
“好,我答應你。”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他將玉墜收進懷中,神色認真起來,“賀家如今能拿出的本錢,統共不過五百兩。你要做這茶葉生意,我出錢,你出主意。賺了,五五分賬。虧了,算我的。”
“若是將來你想退婚,這玉墜隨時奉還。”
他站起身來,向我伸出手。
“沈姑娘,合作愉快。”
我握住他的手,指尖微涼。
“合作愉快。”
十日後,倒春寒如期而至。
金陵城一夜之間落了霜,城外的茶山白茫茫一片。許多茶農蹲在田埂上哭,說這一季的收成全完了。
裴家亂成一團。
長兄聽聞消息,急匆匆來找我,說裴長靖登門拜訪,想再提婚事。
“他說從前的事都是誤會,願以正妻之禮迎娶你,還願意追加聘禮五萬兩銀子。”長兄麵露難色,“蘊之,這門親事......”
“兄長。”我打斷他,“我已與賀家公子訂了婚約,一女不許二家,這是娘定下的規矩。”
長兄沉默片刻,歎了口氣,沒再勸。
裴長靖不甘心,又找了長嫂來說項。
長嫂帶著沈月芙來我院裏,擺了一桌茶點,笑語盈盈地說起裴家的好處。
“蘊之,你看月芙頭上這支點翠簪子,是裴公子送的。他說了,隻要你肯嫁,金銀首飾、綾羅綢緞,要多少有多少。”
我端起茶盞,看著沈月芙頭上的簪子。
點翠精致,雀羽鮮亮,確實價值不菲。
上一世,我也曾戴過這樣的簪子。裴長靖娶我時,排場極大。十裏紅妝,金玉滿堂,讓整個金陵城都紅了眼。
可嫁過去才知道,那些聘禮是給別人看的,與我無關。
就連我病中想請個好大夫,都要看他的臉色。
“裴家富貴,月芙表姐既然喜歡,不如自己嫁過去?”我放下茶盞,笑盈盈地看向沈月芙。
沈月芙臉色一僵。
“我......”
“怎麼?”我歪了歪頭,“裴公子原本求娶的不就是表姐嗎?如今我退了婚,表姐正好補上,不是皆大歡喜?”
長嫂的笑容也掛不住了。
“蘊之,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站起身來,“隻是覺得,表姐既然收了裴家的東西,理應還這份人情。總不能讓外人說咱們沈家占便宜。”
我走到沈月芙麵前,輕輕撥了撥她頭上的點翠簪子。
“表姐,你說是麼?”
沈月芙的麵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那天之後,長嫂再沒有提過裴家的婚事。
但我聽說,沈月芙偷偷去了一趟裴府。
回來後,眼睛紅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