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長靖雖然走了,但我知道這事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這個人,睚眥必報。
上一世,有個老賬房不過是在賬目上出了點差錯,讓他少賺了幾十兩銀子,他便找了個由頭將人趕出裴府,連工錢都沒給。
後來那老賬房流落街頭,凍死在城外的破廟裏。
裴長靖聽說後,隻是淡淡說了句“咎由自取”。
所以,我必須盡快搬出沈家。
沈府的後宅,是長嫂的地盤。我雖然用婚約穩住了她一時,可誰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再起別的心思。
恰好,賀蘭辭賺了銀子後,在城東買了一處三進的宅子。
雖不算大,卻也清幽雅致。
他說是給鋪子做倉庫,卻撥出了好些精致家具給我用。
“你一個人住在這裏,總比在沈家自在些。”他站在院中那棵合歡樹下,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看著滿院新置的物件,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賀蘭辭,這些花了不少銀子吧?”
“做生意的,這點花銷算什麼。”他轉過身來,唇角微揚,“再說了,你幫我賺了那麼多銀子,我送你一處宅子,天經地義。”
“這宅子是你買的,又不是送我的。”
“那便當是提前下的聘禮。”
話一出口,兩個人都愣住了。
賀蘭辭輕咳一聲,偏過頭去,耳根泛紅:“那個......我去看看廚房還缺什麼。”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搬進新宅子那日,沈家沒人來送。
長嫂隻說了一句“你自有主張便好”,便讓丫鬟將我的東西打包,送到了門口。
倒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了。
沈月芙。
她站在門口,穿著一身鵝黃的衫子,鬢邊簪著一支我從未見過的珠花。
“表姐是來送我的?”我立在門內,沒有請她進來。
沈月芙咬了咬唇,忽然說:“蘊之,你是不是恨我?”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那日你說的話,我想了很久。”她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我......”
“我與他的事,並非你想的那樣。”
“他送我東西,是因為......”她頓了頓,眼眶有些發紅,“是因為我爹欠了裴家的銀子,他拿這個要挾我。說若我不與他好,便要讓我爹吃官司。”
“嫂子也知道這事。她說,隻要我能拖住他,等你嫁過去,這事便算了了。”
“可我沒想到,你會退婚......”
她的眼淚落下來,聲音帶著哭腔。
“蘊之,我知道你怪我。可我也沒有辦法......”
我靜靜聽她說完,才開口。
“月芙表姐。”
“你說這些,是想讓我原諒你,還是想讓我幫你?”
沈月芙怔住。
“我......”她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你爹欠裴家的銀子,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幫你還?”
“裴長靖逼迫你,你來找我,是想讓我替你擋?”
我輕輕搖了搖頭。
“可你忘了。當初若不是我退了婚,如今被逼著嫁去裴家的,就是我。”
“而你,會站在哪裏?”
沈月芙的臉一點點白了。
“表姐,我不恨你。”我看著她,語氣平靜,“但我也沒辦法再信你了。”
“你請回吧。”
我轉身進屋,沒有再回頭。
身後傳來沈月芙壓抑的哭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長街盡頭。
日子安穩了一陣。
賀蘭辭的生意越做越大。除了茶葉,他又開始涉足絲綢和瓷器。那些我默寫下來的裴家賬冊,成了蘭辭齋最重要的商業情報。
他很有經商天賦,舉一反三,好多東西我隻提了個思路,他便能做出整套方案來。
有時他興奮起來,會連夜來找我商量。兩個人圍著一盞孤燈,爭得麵紅耳赤,誰也不讓誰。
爭到後來,他總是先敗下陣來。
“行行行,聽你的。”
他舉手投降,眼睛卻亮晶晶的,不見半分惱怒。
有一回,他忽然說:“沈蘊之,幸好你是女子。你要是男的,這天下的生意恐怕都沒別人什麼事了。”
我白他一眼:“女子便不能做生意了?”
“能,當然能。”他連忙改口,語氣裏帶著幾分縱容,“你想做什麼都行。”
那段時間,是我兩世為人最輕鬆的日子。
可是好景不長。
入夏之後,金陵城忽然出了一樁大事。
裴家名下的錢莊,被查出私鑄銅錢。
消息傳來時,我正在蘭辭齋看賬本。
賀蘭辭從外麵回來,麵色凝重。
“裴家完了。”
他倒了杯茶,一口氣灌下去,才繼續說。
“從裴家錢莊裏搜出來的私錢,有三萬貫。裴長靖的父親被下了大獄,家產全數抄沒。裴長靖雖然沒被抓起來,但裴家的鋪子、田產、宅子全被封了。”
我握著賬冊的手微微收緊。
上一世,這件事並沒有發生。
準確地說,裴家的確私鑄過銅錢,但做得很隱蔽,直到我死後都沒有敗露。
可這一世,怎麼提前了?
“是誰告發的?”我問。
賀蘭辭沉默了一瞬,說出了一個讓我意外的名字。
“沈家大少夫人。”
長嫂。
我怔住了。
她瘋了麼?裴家是沈家最重要的生意夥伴,裴家倒了,沈家也會受牽連。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據說......”賀蘭辭斟酌著字句,“裴長靖近日一直在逼迫沈月芙。他讓沈月芙嫁過去,替你履行那樁婚事。沈月芙不願意,他便拿沈家欠裴家的債來壓。”
“你長嫂去找裴長靖理論,被他當眾羞辱了一番。她便一氣之下,將裴家私鑄銅錢的證據捅到了知府衙門。”
我聽著,忽然明白了。
長嫂最在乎的,不是沈家的生意,不是我的婚事。是她自己的女兒——沈月芙。
裴長靖逼迫沈月芙,觸碰了她的底線。
上一世,被逼著嫁去裴家的人是我,不是沈月芙。所以長嫂能心安理得。
可這一世,她舍不得自己的女兒了。
“也好。”我合上賬冊,心情複雜,“裴長靖咎由自取。”
“隻是......”賀蘭辭忽然看了我一眼,“裴長靖放話說,這事是你在背後搞鬼。他說是你教唆你長嫂告發裴家,因為記恨從前的事。”
“他現在被逼得走投無路,怕是要狗急跳牆。”
“你最近不要出門,我讓鋪子裏的夥計輪流在你宅子外守著。”
他的語氣很認真,沒有半分玩笑。
我心頭微暖。
“你怕他傷我?”
賀蘭辭別開眼,摸了摸鼻子。
“你是我......合作夥伴,我當然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