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上午九點,銀行剛開門,我就去兌了支票。
櫃員核對了印鑒,打電話給出票行核實,幾分鐘後,兩千萬到賬。
手機彈出通知的那一刻,我截了個圖,給季明煦發了過去。
配文:【謝謝老板。】
他沒回。
一小時後,沈星晚打電話過來。
“陸辭舟,你真去兌了?”
她聲音很輕,像是怕聽到答案。
“兌了。”
她沉默了幾秒:
“季明煦不會善罷甘休的,他爸在圈子裏是出了名的——”
“我知道。”
“你知道還敢收?”
“我什麼時候怕過麻煩?”
電話那頭安靜了。
過了很久,她忽然說:
“陸辭舟,如果我讓你還給他呢?”
我說:“你會嗎?”
她猶豫了。
我笑了:
“看,你也不知道該不該信他。”
沈星晚沒說話。
我掛了電話。
下午,我去墨色事務所,提交了最後一個項目的結項申請。
蘇墨坐在辦公桌後麵,看完我的結項報告,摘下眼鏡:
“辭舟,你真要退?”
“嗯。”
“沈星晚那個案子,是我們事務所成立以來最成功的案例。”
“成功嗎?”
“三年,她從一個重度情感防禦、拒絕社交的狀態,恢複到可以正常生活、工作、社交,甚至開始對感情有期待——這還不叫成功?”
我靠在椅背上:
“可她還是不知道真相。”
蘇墨歎了口氣:
“你現在告訴她,等於前功盡棄。”
“那就不告訴她,讓她以為我是白眼狼。”
蘇墨看了我很久:
“辭舟,你是不是對她動了真感情?”
我沒回答。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麵前。
墨色事務所員工守則,第三十七條:
【執行人如對客戶產生真實情感,應主動申請調換。隱瞞不報導致客戶權益受損的,將取消從業資格。】
“你知道規矩,”蘇墨說,“一旦申請調換,你的項目提成扣除百分之三十。”
“我知道。”
“但你還是要退?”
“是。”
蘇墨又歎了口氣,把結項報告拿過去,簽了字。
“辭舟,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什麼?”
“你陪沈星晚這三年,有沒有哪怕一次,想過真的和她在一起?”
窗外有鳥飛過,落在窗台上。
我看著那隻鳥,想起沈星晚第一次主動牽我的手。
那天是夏天。
雨很大。
她站在我車邊,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頰上。
她沒撐傘,就那麼站著。
我把傘舉過去,她抬起頭,眼睛裏有雨水,也有別的什麼。
她說:“陸辭舟,我好像沒那麼討厭你了。”
我笑了:“那你現在還討厭誰?”
她說:“季明川。”
我說:“挺好,名單至少少了我。”
她瞪我一眼,卻握住了我的手。
那是三年來,她第一次主動碰我。
不是工作需要。
不是演戲。
是她自己想。
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我也希望這場戲是真的。
但我不能說。
因為我是陪伴師。
陪伴師不能愛客戶。
我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回答蘇墨:
“有過。”
“什麼時候?”
“她牽我手那天。”
蘇墨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說:
“辭舟,那七天之後,你怎麼辦?”
我站起來,拿起結項報告:
“合同到期,客戶關係終止。”
“然後?”
“然後我就不是她的陪伴師了。”
蘇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所以你是在等合同到期?”
我沒回答。
因為我也不知道,合同到期之後,我有沒有勇氣站在沈星晚麵前,說一句——
“現在我不是任何人的合約男友了。”
“我可以重新追你嗎?”
合同倒計時第五天。
沈星晚主動約我,在當初第一次見麵的那家餐廳。
她穿了條很簡單的白裙子,頭發沒有像平時那樣盤起來,散在肩上。
桌上擺著她點的兩杯咖啡。
我坐下時,她把其中一杯推給我。
“加糖加奶,按你口味點的。”
我愣了一下。
三年來,她第一次記得我的口味。
她攪著自己那杯黑咖啡,沒看我:
“陸辭舟,我有件事想問你。”
“你問。”
“這三年來,你有沒有......”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措辭。
“......有沒有對我說過一句真話?”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很甜。
是她難得不苦的一次。
“有。”
她抬起頭:
“哪句?”
我想了想:
“你第一次穿婚紗那天,我說你真好看。那是真的。”
當時她站在婚紗店的鏡子前,香檳色的緞麵襯得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她轉過來看我,問我:“好看嗎?”
我說:“好看。”
她說:“你是不是對每個客戶都這麼說?”
我沒說話。
因為答案是“是”。
但那天不一樣。
那天我是真的覺得好看。
可我不能說“隻有你”。
因為那不是真的。
沈星晚眼眶紅了:
“陸辭舟,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從一開始,你不是受雇來的,我們會不會不一樣?”
我看著她,認真地說:
“沈星晚,如果我不是受雇來的,你根本不會多看我一眼。”
她愣住了。
然後眼淚掉下來。
她說:“陸辭舟,我真恨你。”
“恨我什麼?”
“恨你每次都把話說得這麼清楚。”
我遞給她紙巾。
她沒接。
她站起來,拿起包,走到門口,又回頭。
“季明煦那邊,我已經讓人去查了。”
“他挪用的資金如果屬實,他爸不會放過他。”
我說:“好。”
她咬咬嘴唇:
“我不是在幫你。”
“我知道。”
“我隻是討厭被人騙。”
“我也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推門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餐廳裏,把那杯咖啡慢慢喝完。
然後拿起手機,點開沈星晚的服務檔案。
在“客戶反饋”那一欄,我翻了很久,翻到一份半年前的問卷。
問題三:您是否對陪伴師產生了超出服務範圍的情感?
選項:A。是B。否
沈星晚選了A。
但沒有簽名。
按照流程,這份問卷應該由我上傳給事務所,啟動情感評估程序。
可我從她那裏拿到這份文件時,沒有上傳。
我把它鎖進了自己的抽屜裏。
因為我知道,一旦評估程序啟動,事務所就會派新的陪伴師來接替我。
而沈星晚當時正處在關鍵期。
如果我走了,她很可能會再度退回到那個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的狀態。
我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她好。
但我知道不是。
我隻是不想離開。
這是我從業三年以來,第一次違反公司規定。
也是唯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