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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合同倒計時第六天。

沈星晚一大早就來敲我公寓的門。

她穿著昨天KTV的那套裙子,妝花了,頭發也有些亂。

大概是整夜沒睡。

門一開,她就伸手從我西裝口袋裏抽出那張支票,“啪”地拍在玄關櫃上。

“陸辭舟,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繞過她,去廚房燒水。

“兌現支票。”

“然後呢?”

“離職。”

沈星晚跟過來,靠在廚房門框上,聲音冷得能結冰:

“離什麼職?你那破專欄寫手的工作?”

我手頓了頓。

差點忘了,我在她麵前的人設是“自由撰稿人”。

實際上,我的主業是在墨色事務所接單。

從最早的情感陪護,到後來的高端定製約會,再到沈星晚這種三年期的深度服務項目。

我處理過的客戶,少說有上百個。

失戀的、被背叛的、原生家庭有問題的、社交恐懼的,每一個都有不同的傷,需要不同的話術,不同的解決方案。

但在她們眼裏,我是愛她們的。

因為事務所的核心競爭力就是——讓陪伴師看起來很真。

真到連陪伴師自己有時候都分不清。

“我那工作,不幹了。”我把開水倒進杯子裏。

沈星晚盯著我:

“你要為了季明煦一句玩笑,跟我離婚?”

“不是。”

“那你為什麼收錢?”

我抬起頭看她,很認真地說:

“因為他給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氣笑了:

“陸辭舟,你覺得我會吃醋?還是你覺得我會求你留下?”

“都不會。”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看了眼手機上的合同倒計時。

六天。

我說:“我想下班。”

沈星晚的臉色變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把那張支票撕了。

我沒攔。

但她在撕的前一秒收住了手。

她看著我,眼眶裏有紅血絲:

“陸辭舟,你是不是覺得,我離不開你?”

我想了想,說:

“以前是。”

她嘴唇動了動。

我又補了一句:

“現在合同快到期了,你得學會自己照顧自己。”

她終於發火了。

“合同?!”她聲音尖起來,“什麼合同?你和我媽簽的那份?那不是鬧著玩的嗎!”

我沒說話。

她攥著那張支票,指節發白:

“陸辭舟,你告訴我,這三年你是不是也把它當工作?”

“是。”

“那你每天給我熬粥——”

“工作習慣。”

“你記得我經期、胃藥、過敏藥——”

“工作手冊。”

“你半夜陪我去醫院——”

“標準流程。”

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過了很久,她才問出那句話:

“那你有沒有哪怕一次,不是因為工作?”

我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

“有。”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卻說:

“但我不能告訴你是什麼時候。”

因為說出來,就違背了事務所的最高準則。

——陪伴師不得對客戶產生真實感情。一旦產生,需立即申請調換執行人。

沈星晚的眼眶終於紅了。

“陸辭舟,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嗎?”

“什麼?”

“你最會在我需要你的時候,說出最狠的話。”

她說完,把支票扔在玄關櫃上,轉身走了。

門關上後,我在廚房站了很久。

然後低頭打開手機備忘錄,刪掉了一條存了三年的便簽。

那上麵寫的是:

【021.6.17今天她笑了。第一次不是因為季明川,是因為我。我想我應該開始喜歡她了。但我是陪伴師。陪伴師不能喜歡客戶。】

我不是一開始就想做這行的。

大學畢業後,我做過銷售、運營、策劃,都不長久。

後來有朋友介紹,說墨色事務所在招人,底薪不高,但項目提成很可觀,就是工作內容有點特殊。

我問:“怎麼特殊?”

他說:“就是陪人談戀愛。”

我沒當回事。

直到麵試那天,事務所的創始人蘇墨對我說了一番話。

“你不是在騙她們,你是在給她們一個重新相信人的理由。”

“她們中有的人被背叛過,有的人從小缺愛,有的人已經不記得被人堅定選擇是什麼感覺了。”

“你的任務,不是讓她們愛上你。而是讓她們通過你,重新相信這世上還有值得信任的人。”

我當時覺得這話挺虛的。

但我媽那時候正躺在ICU裏,需要一大筆錢。

我簽了。

第一個客戶,是個剛失戀的女孩。

她前任劈腿,還在朋友圈公開羞辱她。

事務所給我設計的方案是:溫柔但強勢的好男人。

我陪她吃飯,給她發早安晚安,在她哭的時候遞紙巾。

一個月後,她主動跟我說再見。

她說:“謝謝你讓我知道,還是有人願意對我好的。但我不需要了。”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這份工作或許不是騙人。

後來陸陸續續接了幾十個單子。

直到接手沈星晚。

她是我的第十七個客戶。

也是最難的。

因為她是唯一一個,讓我差點破了規矩的人。

那天晚上九點多,季明煦來了。

他沒敲門,用密碼直接開了我公寓的門。

沈星晚以前給他錄過指紋,我忘了刪。

他穿著件黑色的潮牌衛衣,兩手插兜,靠在玄關的牆上,笑得漫不經心:

“陸哥,一個人住啊?我還以為星晚姐會來陪你。”

我把手裏的泡麵放下:

“季少爺,擅闖民宅是犯法的。”

他嗤笑一聲,從兜裏掏出一個小本,“啪”地扔到我麵前。

那是墨色事務所的宣傳冊。

“婚介公司?不對,應該叫婚托公司。”

他翻到其中一頁,念給我聽:

“墨色谘詢事務所,專注高端情感服務。提供戀愛體驗、婚姻模擬、心理疏導。服務費最低五萬起。”

他抬眼:

“陸哥,原來你在這種地方上班啊?”

我靠在沙發上,沒否認。

“所以,你陪星晚姐這三年,都是在執行任務?”

“是。”

“包括娶她?”

“包括。”

他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她要是知道,你覺得會怎麼樣?”

我看著他:

“你想怎麼樣?”

他掏出手機,晃了晃:

“兩個選擇。”

“一,把支票還我,主動跟星晚姐提離婚,永遠別再出現在她麵前。”

“二,我把這個發給星晚姐,讓她看看自己三年裏愛上的到底是什麼貨色。”

我端起泡麵,喝了一口湯。

然後說:

“你發吧。”

季明煦的笑容僵住了:

“你說什麼?”

“我讓你發。”

他眼睛眯起來:

“你瘋了?你不怕她恨你?”

“怕什麼,”我笑了笑,“反正合同還有六天就到期了。”

季明煦的臉沉下來:

“陸辭舟,你到底圖什麼?”

“圖你開的支票啊,兩千萬呢。”

他咬了咬牙:

“你以為我真會給?”

“你以為銀行真會拒?”

季明煦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大概這時候才反應過來,我是真打算兌那張支票。

他往前逼了一步,壓低聲音:

“陸辭舟,你別給臉不要臉。”

“那張支票如果兌了,你就是詐騙。”

我笑了。

“季少爺,你怕不是忘了,支票是你親手寫的,包廂裏八個人都看見了。你覺得法官會信你是被逼的?”

他噎住。

我把泡麵盒扔進垃圾桶,站起來。

他比我矮半個頭,卻梗著脖子,不肯後退。

“季明煦,你知道你和你哥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

他眼神一沉。

“你哥騙沈星晚的時候,至少沒留下證據。”

“你倒好,直接寫了張支票。”

我拍了拍他肩膀:

“有空來找我吵架,不如去查查你家公司賬上還差多少錢。”

他臉色徹底白了。

我笑著送客:

“不送,記得關門。”

門關上的瞬間,我聽到他砸牆的聲音。

我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但我也不急。

畢竟離合同到期,還有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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