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父盯著滿地碎玉,氣得渾身發抖,抬手便要拍案,卻被沈明遠死死攔住。
席間的老王妃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低聲歎道:
“林女史平日最是溫和,小太監失手將熱茶潑到她身上,她都不曾責罰半句。”
“聽說她早年壞了嗓子,又被家人趕出門,受了不少苦。”
“如今見沈侍郎少年得誌、父母疼愛,莫不是觸景傷情,犯了心病?”
她聲音不大,卻恰好傳遍半座偏殿。
原本不明所以的官員們,神色頓時變得微妙。
一個素來溫順的啞女,突然刁難素未謀麵的狀元郎。
除了嫉恨沈家圓滿,還能有什麼緣由?
沈母立刻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她不但沒有發怒,反而撲通一聲跪下,紅著眼去撿地上的碎玉。
鋒利的玉片劃破手指,鮮血滾落,她卻渾然不覺。
“原來是我們一家團聚,刺痛了林女史的傷心事。”
“都怪我不會說話,不該當著女史的麵,說明遠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她一邊抹淚,一邊哭訴:
“諸位有所不知,明遠能有今日,也是拿命換來的。”
“他爹為了供他讀書摔斷了腿,我沒日沒夜繡花,險些熬瞎眼睛。”
“明遠白日去碼頭扛沙袋,夜裏守著冷油燈苦讀,我們一家才從泥裏爬出來。”
“林女史若心中有怨,打我罵我都成,隻求你別遷怒明遠!”
她字字泣血,仿佛當真受盡了苦楚。
可那些苦難,分明都曾落在我的身上。
是我用布條勒緊胸口,守著殘燈苦讀,雙手生滿凍瘡也不敢停筆。
也是我在號舍苦熬三日,替沈明遠換來狀元功名。
他們偷走我的血淚,縫成他的錦繡前程,如今又披著它,在我麵前演母慈子孝。
偏偏滿殿的人都信了。
沈明遠紅著眼跪到我的案前。
“娘,您起來,千錯萬錯都是兒子的錯。”
他抬頭望著我,神情淒楚,眉眼間卻帶著忍辱負重的傲氣。
“雲舒姑姑若認為下官才不配位,下官願當眾接受加試。”
“無論策論還是算學,哪怕讓下官跪著答卷,下官也絕無怨言!”
這一番伏低做小,徹底扭轉了殿內的風向。
禮部員外郎忍不住勸道:
“沈侍郎是朝廷命官,又是陛下欽點的狀元。”
“他已經退讓至此,林女史若再不依不饒,傳出去,倒像是慈寧宮仗勢欺人。”
老王妃也轉向太後。
“沈侍郎孝順謙遜,沈老夫人也是厚道人。”
“林女史今日許是鑽了牛角尖,可皇家總不能因她一人的心結,便寒了天下寒門學子的心。”
其餘官員紛紛點頭,看我的目光也從驚疑變成了不滿。
“無憑無據便說沈家門風敗壞,還砸了人家的賠禮,確實過了。”
沈父低下頭,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得意。
昭陽卻看著我蒼白的臉色,驟然紅了眼眶。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我這些年活得有多克製。
能逼得我當眾砸玉,沈家必然藏著不可饒恕的臟事。
她猛然起身,一腳踢翻腳踏。
“本宮看誰還敢多嘴!”
“本宮與雲舒相伴五年,她從未無故為難過任何人。”
“今日她既厭極沈家,那便說明沈家有問題。”
“本宮信她,無須證據!”
太後握緊我冰冷的手,將佛珠重重拍在桌案上。
“哀家還沒有老糊塗!”
“阿舒是什麼性子,哀家比你們清楚。”
“今日莫說砸一塊玉,便是掀了這座偏殿,哀家也認她的理!”
太後冷冷掃過沈家三人,一字一句道:
“昭陽與沈家的婚事,到此為止。”
“不必再議!”
沈明遠僵跪在原地,臉上霎時沒了血色。
“太後娘娘,公主殿下,難道隻憑她一句話,便要定微臣的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