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父臉上的笑淡了幾分,試探著問:
“公主擇駙馬這樣的大事,也要聽一個女官的意思?”
太後輕拍我的手,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阿舒是哀家親自教出來的掌印女史,此次選婿,所有人的品行核驗皆由她負責。”
“她不點頭,誰也進不了公主府。”
沈父神色微變,顯然沒想到,我竟握著決定駙馬人選的權力。
沈明遠反應極快,當即上前,朝我深深一揖。
“雲舒姑姑與公主情同姐妹,若下官有幸尚主,定將姑姑視作親妹妹,敬重疼愛。”
親妹妹。
我險些笑出聲來。
他做夢也不會想到,眼前這個被他虛情討好的女官,就是他的親妹妹沈念星。
十年前,為了給他騰出前程,我被他親手塞進麻袋,賣給了人牙子。
我冷冷看他片刻,提起紫毫筆,在他的名字上重重畫下一道紅叉。
筆尖劃破宣紙,發出一聲刺耳的輕響。
隨後,我寫下一行批語,將紙推到案前。
研墨的小宮女看清字跡,臉色頓時變了。
她似乎不敢相信,素來溫和的林女史,竟會寫出如此決絕的話。
見我目光冷冽,她不敢遲疑,隻得高聲宣讀。
“林女史批示,沈侍郎這樁婚事,她不讚成。”
滿殿嘩然。
就連太後與昭陽公主也詫異地看向我。
先前那些世家公子即便落選,我也會留下幾句勉勵,為他們保全顏麵。
唯獨沈明遠,我連考校都不肯開始,便當眾判他出局。
沈明遠臉色驟白,急聲問道:
“可是下官方才失禮,衝撞了姑姑?”
沈父也沉下臉,強壓著怒氣開口。
“明遠是陛下欽點的狀元,如今又任禮部侍郎。”
“林女史不問緣由,提筆便將他劃去,未免太過兒戲。”
殿內驟然安靜。
禮部員外郎見勢不妙,連忙上前打圓場。
“林女史素來寬厚,從不無故為難旁人。”
“莫不是沈侍郎忘了給主考官遞拜帖,壞了六局的規矩?”
沈家三人對視一眼,頓時露出恍然之色。
在他們看來,我不過是嫌好處沒有送到位。
沈父眼中閃過鄙夷,臉上卻重新堆起笑,暗暗推了沈母一把。
“瞧我們這記性,竟忘了給姑姑備見麵禮。”
沈母立即摘下腕間的滿綠翡翠鐲。
沈明遠也解下腰間的羊脂玉佩,雙手送到我麵前。
“下官出身寒門,父母不懂宮中規矩,若有怠慢,還請姑姑見諒。”
“這兩件東西雖不貴重,卻是父母的心愛之物,今日一並奉上。”
“隻求姑姑莫因些許禮數,否定下官對公主的一片赤誠。”
我垂眸望著那兩件寶物,眼前卻浮現出一支粗糙的木桃簪。
十年前進考場的前夜,娘將那支隻值兩文錢的木簪塞進我枕下,握著我的手落淚。
她說,等念星考完這一場,沈家的苦日子便熬到頭了。
到時,她會讓我換回女裝,給我裁最鮮亮的新衣,再也不用拿布條勒著胸口受罪。
我信了。
我在號舍裏熬了三天三夜,替沈家寫出錦繡文章,也替沈明遠掙來潑天前程。
可放榜之前,他們給我灌下啞藥,將我裝進麻袋賣掉。
那支木簪掉進泥裏,被沈明遠一腳踩得粉碎。
他們用兩文錢的東西哄我舍命,如今卻拿著吸我的血換來的金玉,站在我麵前裝謙卑。
何其可笑。
我抓起紫檀鎮紙,狠狠掃過案麵。
玉佩與鐲子應聲墜地,頃刻摔得四分五裂。
碎玉迸過金磚,滿殿隻剩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研墨的小宮女更是嚇得跪倒在地。
誰也沒見過,那個平日連打手勢都輕柔的啞女史,會發這樣大的火。
我壓住微顫的指尖,再度提筆,一字一句寫下批語。
宮女看清後臉色發白,卻還是顫聲念了出來。
“並非禮數不周。”
“是沈家門風敗壞,臟得很。”
“這樣的人家,不配攀附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