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朝議定下來的那天,我在宮裏等消息。
沒等多久。
午後,父皇召我進宮。
大殿裏站了很多人,六部尚書都在,還有幾個我叫不上名字的大臣。
我跪在殿中,膝蓋磕在青石板上,很涼。
父皇坐在上頭,聲音不高不低。
“北狄遣使求親,朕思慮再三,決意讓你代嫁。”
我沒抬頭。
“昭寧年幼體弱,經不起塞外風霜。你是長姐,理當為弟分憂。”
他說得很體麵。
好像這是一樁光榮的差事。
殿裏沒人說話,隻有香爐裏的煙往上飄。
我跪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後我開口。
“若女兒不肯呢?”
殿裏的空氣突然凝住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
父皇也看著我,臉上還帶著笑。
“公主豈有不肯的道理。”
就這一句。
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記下了。
一字不改,日後要還。
我磕了頭,退出大殿。
回宮的路上,福順跟在我身邊。
他是個老太監了,在宮裏三十多年,什麼都見過。
他壓低聲音說:“老奴去打點,塞外未必是死路。”
我停下腳步。
“福順。”
“奴才在。”
我轉頭看他。
“我不想去活路。”
福順愣住了。
我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長,被夕陽拉得瘦瘦的。
“我想去看看,他們把女兒當藥引子的時候,臉上是什麼樣子。”
福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繼續往前走。
回到宮裏,我讓人把嫁妝單子都拿出來。
十四年的東西,厚厚一摞。
從我三歲記事起,每一年的節禮、每一次父皇母後的賞賜,都記在上頭。
我坐在院子裏,一張一張翻。
翻到七歲那年,九連環和玉硯。
翻到十歲那年,母後說要給我做的新衣裳,後來做了,穿在昭寧身上。
翻到十四歲,秋獵的賞賜,一盒燕窩,十支人參,全送進了東院。
我翻得很慢。
然後點了火。
火苗躥起來的時候,福順撲過來要滅。
“公主!這是嫁妝單子,您燒了......”
“燒了正好。”
我看著火光,一張一張往裏扔。
“反正也不是給我的。”
火很旺,燒得紙灰往上飄。
我坐在那兒,看著那些字一點一點化成灰。
沒哭。
十四年的東西,燒起來也就一盞茶的功夫。
燒完了,院子裏隻剩一地灰。
福順跪在地上,不敢動。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福順,去把我的妝匣拿來。”
“是。”
妝匣打開,底下那一層,玉硯碎片,箭頭,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東西。
我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桌上。
擺得整整齊齊。
火光照在上頭,那些東西好像活過來了。
我看了很久。
然後蓋上蓋子。
“收好。”
“是。”
福順捧著匣子,手在抖。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頭。
宮牆很高,把天都切成了一小塊。
我想起七歲那年跪廊下的時候,也是這樣看天的。
那時候我還以為,隻要忍一忍,總會好的。
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第二天早朝,父皇下旨,昭華公主代嫁北狄,賜號“和親”。
還特地提了一句,說北狄聘禮裏有雪蓮玄參,正好給三皇子做藥引。
滿朝文武齊聲稱頌。
說聖上英明,長公主深明大義。
我跪在殿上聽著。
一個字都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