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獵那天,天很藍。
我穿了一身騎裝,腰間別著父皇前年賞的匕首。
昭寧也來了,他不會騎馬,坐在禦輦裏,簾子掀開一角,探頭看外頭的熱鬧。
母後陪著他,不時遞水遞點心。
我騎馬跟在隊伍後頭,沒人招呼我。
圍場在城外三十裏,林子很深,獵物也多。
父皇帶著幾個皇子往深處去了,我們這些女眷留在外圍。
昭寧待不住,非要下輦走走。
母後拗不過他,叫了十幾個禁軍護著。
我牽著馬跟在後麵,沒人注意我。
走到林子深處的時候,昭寧突然停下了。
“皇姐,你看那是什麼?”
他指著林子裏,一隻白鹿,毛色很亮。
我還沒說話,他已經朝那邊跑了。
禁軍跟不上,母後在後頭喊他,他不聽。
我丟了韁繩追過去。
白鹿跑得很快,昭寧追了一陣追不上,氣喘籲籲的站在原地。
我剛追到他身邊,就聽見風聲。
不對。
那不是風。
是箭。
我沒想,撲過去把他壓在身下。
箭擦著我的肩膀過去,撕開了衣服。
第二支來得更快。
這次我沒躲開。
箭頭紮進肩胛骨,很疼,疼得我眼前一黑。
昭寧在我身下哭,哭得很大聲。
禁軍衝過來,把刺客按在地上。
母後跑過來的時候,先抱起了昭寧。
“寧兒,寧兒你怎麼樣?”
她把他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確定沒傷著,才轉頭看我。
我跪在地上,肩頭的箭還插著,血順著手臂往下淌。
“棲遲,你......”
她頓了頓,沒說下去。
禦醫來得很快。
拔箭的時候我沒出聲,隻是手指摳進了土裏。
禦醫說箭頭有倒刺,傷了筋骨,得養半年。
父皇來看了一次。
他站在床邊,看了我一眼,說了句“好生養著”,就走了。
前後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賞賜倒是來得快。
掌事姑姑捧著單子進來,我以為這次總該是給我的了。
結果她看了眼單子,轉身往東院去了。
我讓秦氏去問。
秦氏回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皇後娘娘說了,三皇子受驚,身子弱,這些補品該他用。”
我躺在床上,看著帳頂。
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請了旨。
我跪在禦書房外,跪了兩個時辰,父皇才讓我進去。
“何事?”
“女兒想把賞賜,轉贈給三皇子。”
父皇抬起頭,看了我一會兒。
“為何?”
“弟弟受驚,身子弱,女兒不過是皮肉傷,這些東西該他用。”
我說得很順,一字一句,都是母後原話。
父皇笑了。
“長姐賢德。”
他提筆批了,還讓人擬了道口諭,誇我懂事。
第二天整個宮裏都在傳,說昭華公主舍身護弟,還把賞賜讓出來,真真是長姐風範。
母後也誇了我一句。
“你總算懂事了。”
我應得很乖。
隻是那天夜裏,秦氏給我換藥的時候,哭了。
“公主,您何苦呢......明明是您替三皇子擋的箭。”
我沒說話。
肩頭的傷口很深,禦醫說會留疤。
我讓秦氏把那支箭頭收起來。
箭頭是鐵的,被拔出來的時候還沾著血。
秦氏不敢收,我自己擦幹淨,和玉硯碎片放在一起。
妝匣底下,又多了一樣東西。
我靠在床頭,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
秦氏還在哭,我突然開口。
“我原來想,隻要我夠好,總有一天......”
話沒說完。
我自己都不知道“總有一天”後麵該接什麼。
總有一天他們會看見我?
總有一天會有人心疼我?
我不知道。
窗外傳來腳步聲,秦氏連忙擦了眼淚退下。
母後進來了。
她穿著一身常服,臉上沒什麼表情。
“傷怎麼樣了?”
“無礙。”
她點點頭,在床邊坐下。
沉默了一會兒,她突然開口。
“北狄求親了。”
我心裏一緊,沒說話。
母後看著我,眼神很平靜。
“點名要嫡出。”
我攥緊了被角。
她站起身,臨走前說了最後一句。
“你弟弟的身子,經不起塞外。”
門關上了。
屋子裏很安靜。
我看著帳頂,一夜沒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