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婚前三日。
我讓福順去請母後過來。
他愣了愣。
“公主,這......”
“去吧。”
福順走了,腳步很慢。
我坐在妝台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臉色很白,肩上的傷還沒好透,衣服遮不住,能看見一點疤痕的邊緣。
妝匣就放在手邊。
我打開,拿出最上麵那支金簪。
簪子很沉,金子打的,上頭雕了鳳凰。
及笄禮那天母後送的。
她當時拿在手裏,看了很久,才遞給我。
“委屈你了。”
就這四個字。
我當時還以為,她是心疼我的。
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腳步聲傳來,母後進門了。
她穿著常服,臉上沒什麼表情,掃了眼屋子,視線落在我手裏的簪子上。
“何事?”
我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女兒想把這個還給母後。”
話音落下,屋子裏安靜了一瞬。
母後皺眉。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沒答,轉身走到妝台邊,把簪子放回妝奩裏。
合上。
推過去。
“母後留著。”
我看著她,聲音很平。
“塞外苦寒,女兒用不上金子。”
母後的臉色變了。
她盯著我,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棲遲,你......”
“母後是不是有很多話想說?”
我打斷她。
“比如‘母後也是沒辦法’‘你要理解’‘這是為了大雍’?”
母後沒說話。
我笑了。
“不必了。女兒都懂。”
我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的妝奩。
“女兒隻是忽然明白,母後從來沒給過東西,何談收回。”
母後的手抓緊了衣袖。
她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幾次,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也不看她。
就這麼坐著,等她走。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遠了。
福順進來的時候,我還坐在那兒。
“公主......”
他不敢往下說。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宮牆外頭,天快黑了。
“福順。”
“奴才在。”
“你說,十四年能攢下多少東西?”
福順沒答。
我轉過身,看著他。
“我數過。七十三樣。”
我走回妝台邊,把那個妝匣打開。
最下麵那一層,東西擺得整整齊齊。
玉硯碎片,箭頭,還有一些舊衣裳,都是帶血的。
還有幾封信,封口都是完好的,從來沒拆過。
那是我寫給父皇的。
每一封都是秦氏偷偷送出去的,每一封都被母後扣在了宮裏。
我原封不動收回來了。
福順看著那些東西,臉色煞白。
“公主,您這是......”
“都帶去北狄。”
我合上匣子。
“一樣都不少。”
我看著那個匣子,聲音很輕。
“我要當著你們的麵,一件一件還回去。”
福順跪下了。
“公主,您別這樣......”
“我哪樣了?”
我看著他。
“我隻是想還債。欠了十四年,總該還了。”
福順哭了,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我沒管他。
轉身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昭寧站在院子裏。
他穿著一身單衣,臉色很白,病容憔悴。
看見我,他往前走了兩步。
“皇姐。”
我停下。
他走到我麵前,眼眶紅了。
“皇姐,我......我不要藥引了。”
他哭得很難看。
“你去求父皇,取消和親好不好?我不用那些藥了,真的。”
我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還是那副樣子。
懦弱,天真,自以為善良。
“你從來沒有不要過任何東西。”
他愣住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很慢。
“九連環,玉硯,秋獵的賞賜,還有那些本該是我的新衣裳。”
“你從來沒說過不要。”
他的臉更白了。
“可是......可是那些都是母後......”
“是母後給的,所以你就理所當然收下了。”
我打斷他。
“從來沒問過,那些東西原本是誰的。”
昭寧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繞過他,往前走。
走了幾步,停下。
“還有,別哭了。”
我沒回頭。
“你哭得再難看,也換不回一支箭。”
身後傳來抽泣聲。
很壓抑,又很大聲。
我沒停,繼續往前走。
院子裏很安靜。
月亮升起來了,照得地上一片白。
我走到院子中央,抬頭看天。
天很高,看不到邊。
我突然想起七歲那年,跪在廊下的時候,也是這樣看天的。
那時候我想,隻要我再乖一點,再好一點,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什麼呢?
我不記得了。
福順追出來,站在我身後。
“公主,夜裏涼,您該回去了。”
我沒動。
“福順,你說我傻不傻?”
“奴才不敢。”
“傻了十四年。”
我笑了。
“現在總算醒了。”
我轉身往回走。
經過昭寧身邊的時候,他還跪在那兒。
我沒看他。
回到屋裏,秦氏已經收拾好了行李。
幾個箱籠,擺在屋子裏,東西不多。
我指了指妝台上的匣子。
“那個單獨裝。”
“是。”
秦氏捧起匣子,手在抖。
“公主,這些東西......”
“帶去北狄。”
我在床邊坐下。
“一樣都不能少。”
秦氏哭了,哭得很小聲。
我靠在床頭,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
照得屋子裏一片白。
我看了很久。
然後閉上眼。
這一覺睡得很沉。
沒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