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壽宴開場的時候，我跪在殿尾。

膝蓋底下鋪的是塊薄氈，硌得骨頭疼。

抬頭一看，滿殿金碧輝煌。

太後坐在正中鳳榻上，穿一身明黃的壽服，頭上的鳳釵能晃花人眼。

兩邊站著百官命婦，個個穿金戴銀，笑得熱鬧。

貴妃周氏站在太後身側，今兒打扮得更精致，一舉一動都透著得意。

我低著頭，手裏捧著那隻粗陶碗。

碗裏是昨晚熬的紅棗粥，米是老劉多給的那把，棗是撿回來的那些。

熬了一夜，粥稠得能立筷子。

殿裏開始獻禮了。

“戶部尚書獻——金壽桃一對，重八十兩！”

“禮部侍郎獻——玉如意一柄，通體羊脂白玉！”

“貴妃娘娘獻——東珠鳳冠一頂，珍珠三百六十顆！”

每報一樣，殿內就是一陣驚歎。

禮物擺在太後麵前，堆成了小山。

太後笑得合不攏嘴，連連點頭。

輪到我了。

掌事太監扯著嗓子喊：“廢昭儀蘇氏獻——”

他頓住了，往我這邊看，眼神裏全是看笑話的意思。

滿殿的人也都扭過頭來。

周氏捂著嘴笑出了聲：“喲，蘇尚宮這是帶什麼來了？”

我捧著碗，膝行了兩步，聲音放得很穩。

“紅棗三十六顆，水一瓢，米一把。”

殿內一靜，隨即爆出一陣竊笑。

我頓了頓，又說：

“另——先帝禦賜銀鐲，半隻。”

我把碗放在地上，從懷裏掏出那半隻燒壞的銀鐲。

鐲子黑一塊白一塊，變了形，但上頭刻的鳳紋還看得見。

我舉過頭頂。

殿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安靜得能聽見殿外風吹幡的聲音。

太後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死死盯著那半隻鐲子，手攥著鳳榻的扶手，指節發白。

周氏沒察覺不對，搶著說：“蘇尚宮，這鐲子怕是偽造的吧？先帝賜物，哪有殘破的道理？”

“是殘破。”

我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太後。

“因為另外半隻，五十年前，在一場大火裏。”

太後猛地咳嗽起來。

咳得撕心裂肺，整個人往後仰，險些從鳳榻上栽下來。

“太後！”

“快傳太醫！”

殿內亂成一團。

我沒動，還跪在那兒，手裏舉著半隻鐲子。

馮太醫匆匆趕來，把了脈，臉色慘白。

他對著小皇帝低聲說了幾句，小皇帝眉頭皺得緊緊的。

太後被扶回鳳榻，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滿殿命婦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吱聲。

我放下鐲子，膝行上前一步。

“娘娘這病，隻有老身這碗粥能壓。”

周氏尖著嗓子喝道：“大膽！你一個廢妃，也敢妄言給太後治病？”

我沒理她，隻看著太後。

太後瞪著我，眼裏像淬了毒。

小皇帝坐在太後下首，年輕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抬起手，輕輕擺了擺。

“準了。”

滿殿嘩然。

周氏臉色一變，想說什麼，被小皇帝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我捧起那碗粥，膝行到鳳榻前。

太後枯瘦的手死死攥住鳳榻簾子，身子往前傾，湊到我耳邊。

她用隻有兩人聽見的氣聲說：

“蘇蘅，你敢在滿殿人麵前，給我上眼藥？”

我笑了，把碗往她麵前送。

“娘娘，這碗粥，您喝還是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