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宮門內，沒人接我。

我提著籃子站在西華門裏頭，日頭斜了，影子拉得老長。

侍衛們遠遠站著，像躲瘟神。

等了小半個時辰，來了個掌事太監，五十來歲，臉拉得比門板還長。

他站在三步開外，連正眼都不給我一個。

“蘇尚宮，太後有旨。”

我笑著應：“老身聽著。”

“賜你住柴房，明日壽宴，你跪在殿尾最後一位，不許抬頭，不許開口。”

他頓了頓，拿眼角掃了一眼我手裏的籃子。

“獻的禮，擺不上桌。”

我點頭：“老身記下了。”

掌事太監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我這麼好說話。

他幹咳一聲，轉身要走。

“公公留步。”

我叫住他，聲音放得很軟。

“老身想求件事，今晚去浣衣局，還件舊物。”

“浣衣局？”

他皺著眉回頭，上下打量我，像在掂量這話裏有沒有刺。

“還什麼舊物？”

“一塊帕子，欠了五十年，該還了。”

我說完，從懷裏掏出那半隻燒壞的銀鐲，在袖子裏晃了晃。

鐲子上的黑灰蹭在袖口，留下一道痕。

掌事太監瞳孔縮了一下，往後退半步。

“你......你隨意，別鬧出事來。”

他這回走得極快，袍角都掃起了灰。

柴房在宮牆角落，比我城南的破院還小。

屋裏堆著劈好的木柴，一張破席，一盞油盡的燈。

我把籃子放在席邊，那顆掐過的棗還在懷裏揣著。

天擦黑的時候，我出了柴房，往浣衣局去。

浣衣局在冷宮附近，專管宮裏臟衣裳和舊被褥。

推開門，一股子皂莢味撲麵而來。

幾個年輕宮女蹲在木盆邊搓衣裳，見我進來，手都停了，眼神閃躲。

角落裏坐著個老嫗，頭發全白了，正在縫補一件舊襖子。

我走過去，在她麵前蹲下。

“春杏。”

老嫗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盯著我看了半晌。

“你是......”

“蘇蘅。”

她手裏的針掉在了地上。

我從袖子裏抽出一塊帕子，洗得發白，邊角繡著個歪歪扭扭的“碧”字。

春杏看見那帕子，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這、這是......”

“碧螺的。五十年前，她被賜死那天，這帕子落在了浣衣局的井邊。”

我把帕子攤在她麵前。

“你們是同鄉姐妹，她說過，要是出了事，讓你帶句話回去給她娘。”

春杏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蘇尚宮......碧螺她......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她什麼都沒做錯。”

我把帕子塞進她手裏。

“明早太後壽宴，你去殿外領水，聽見我咳嗽，就往裏走。”

春杏捏著帕子，哭得說不出話。

我拍了拍她的肩，站起身。

膝蓋又哢的響了一聲，這把老骨頭，真是不中用了。

出了浣衣局，天已經全黑了。

我沒往柴房去，繞了個彎，往太後寢宮的方向走。

慈寧宮燈火通明，宮女太監進進出出，都在為明日壽宴忙活。

我站在宮牆外的陰影裏，遠遠看著。

廊下站著個人，八十歲的背影，佝僂著，卻撐得筆直。

太後。

她望著我這個方向，隔著一道宮牆，隔著五十年。

夜風吹過來，她喃喃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我聽不清。

但我知道她在說什麼。

“她到底還是來了。”

我笑了。

是啊，我來了。

太後轉過身，對身後的嬤嬤吩咐了幾句。

那嬤嬤應了聲“是”，匆匆走了。

我沒再多看，轉身往柴房去。

走到半道，碰見那個掌事太監，他手裏端著個托盤，上頭放著一碗水，半個饅頭。

“蘇尚宮，晚膳。”

他把托盤往地上一擱，頭也不回的走了。

我端起那碗水，就著饅頭吃了。

餿的。

吃完了，我回柴房躺下。

破席硌得慌，翻來覆去睡不著。

懷裏那顆棗硌得更厲害。

我把它掏出來，借著月光看。

棗皮上那道指甲印，深深的，像道疤。

這顆棗，明天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