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凱酒醒以後,什麼都不記得。
早上他喝了碗小米粥,說了句“鹹了”,就出門了。
我沒問他那個“她”是誰。問了,他隻會說我聽岔了。
雖然喝多的是他。
出事是在禮拜三。
鄭老板來家裏吃飯,他是周凱那單生意的合夥人,錢幾乎全是他出。
五十來歲,手腕上盤著一串小葉紫檀。
他進門沒坐,先在客廳轉了一圈,最後停在魚缸前。
魚缸是空的。去年那幾條金魚,一條接一條翻了肚。
“周總。”
他把珠子一顆一顆撚過去。
“你家這宅子,氣數亂了。”
婆婆手裏的盤子差點沒端住。
飯吃到一半,鄭老板說合同的事再緩緩,提前走了。
那一單,八百萬。
周凱臉色鐵青,進了書房,門摔得震天響。
當天夜裏十一點,婆婆敲開了我的門。
她沒開燈,一屁股坐在床邊,拉住我的手就開始哭。
“小滿,媽求你了。”
“再拆一片吧,就一片。拆完咱們好生過日子,媽以後再不倒你的湯。”
她手心很燙,攥得我生疼。
十年了,這是她第一次求我。
公公站在門口,煙夾在指頭上,沒點。
他平時話少,這回難得開了口。
“那年凱凱十二歲,在江邊撿著條紅鯉魚,卡在石頭縫裏,快幹死了。”
“他脫了褂子兜著水,跑了半裏地,把你放回江裏。”
說到這兒,他眼眶紅了。
“凱凱救過你。這份恩,你要還幹淨的。”
這故事我聽了十年。每回要拆鱗,他就講一遍,一個字都不帶改。
講到這個熟練度,說書先生都得喊他一聲師父。
周凱推門進來,靠在門框上,一臉不耐煩。
我抬頭看他。
“凱,我就問一句。”
“還到什麼程度,算還幹淨?”
屋裏靜了一下。
周凱皺起眉,像是聽見了什麼臟話。
“林小滿,你還能跟我算這個?”
就這一句。
婆婆不哭了。公公手裏的煙,掉在了地上。
沒人再說話。
在他們家,恩人不用對賬。欠的人隻管還,還到哪天算完,恩人說了算。
我把手從婆婆手裏抽出來。
“我想想。”
第二天我沒出攤,坐了四十分鐘公交,去了江邊。
當年放生的那段石階還在,青苔爬了半截。
我脫了鞋坐下,江水一下一下漫上來,涼的,沒過腳踝。
我以為我會哭。
沒有。
心裏靜得嚇人,靜得能聽見水底下,有東西在遊。
我在那坐到太陽落山,起身的時候,賬算清了。
拆一片,救這單生意。
就當把那件褂子,那半裏地,還上。
剩下那一片,誰求也不拆。
最後一片,我要留給自己。
回家我照常燉湯,買菜,給周凱留門。
婆婆看我的眼神軟了不少,還誇了一句,今天湯不腥。
隻是夜裏所有人睡下以後,我會把床底那隻舊木箱拖出來。
樟木的,掉了漆,是我嫁過來時唯一的嫁妝。
一把木梳,一件紅襖,半截褪了色的紅繩。
我一樣一樣擦幹淨,疊好,放回去。
周家買的東西,我一件都沒往裏放。
箱子不大。十年,原來就裝這麼點。
周五傍晚,門鈴響了。
“您好,外賣。”
我開門,黃頭盔,眼尾上挑。
“我沒點。”
“有人給你點的。”阿澈把袋子塞我手裏,“熱的,趁熱喝。”
是一碗魚湯,奶白色,撒了把蔥。
他沒多話,轉身就下了樓。
我低頭看小票,備注欄裏一行字,寫得歪歪扭扭。
滿月前,江水漲三次。第三次,是接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