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鏡子上的字沒撐過十秒,就順著水汽淌下來了。
我拿毛巾擦幹淨,跟擦魚案板一樣,擦了三遍。
三天後,是我和周凱結婚十周年。
江邊那家望江樓,我盯了半個月。人均三百八。
我在魚攤刮一條魚掙兩毛,算下來,得刮三千八百條。
我攢夠了。
早上我把訂座電話寫在紙條上,壓在周凱手機底下。
“凱,周六晚上,望江樓,我想訂個位子。”
他掃了一眼,拿起手機就撥了過去。
我還以為他是幫我訂。
“喂,周六兩人位,對,靠窗。姓宋。”
掛了電話,他才抬頭看我。
“瑤瑤過敏體質,外麵館子不幹淨,就那家還行。”
“那周六......”
“周六我有飯局。”
他拎包出門,門帶上的時候很響。
紙條還壓在茶幾上,被手機壓出一道折痕。
周六我還是去了。
沒訂上座,我就站在江邊欄杆那兒,隔著落地窗往裏看。
靠窗第二桌。周凱袖子挽到小臂,宋瑤穿白裙子,頭發別在耳後。
服務員端上來一盤白灼蝦。
周凱拿起一隻,掐頭,捏腹,拇指一推,蝦殼整個褪下來。
放進她碟子裏。再拿一隻。
動作熟的,跟做過一千次一樣。
十年了,他沒給我剝過一隻蝦。
大概在他眼裏,賣魚的自己會剝。這邏輯挺嚴密,挑不出毛病。
宋瑤說了句什麼,他笑著抽了張紙巾,給她擦嘴角。
我手腕又燙起來。這回不是癢,是疼,一跳一跳的。
我沒進去。
進去說什麼?說今天是我們十周年?他要是記得,就不會坐在那兒。
我轉身。
砰。
一個黃色頭盔撞在我肩膀上,外賣箱裏嘩啦一響,像有活物在撲騰。
“對不住啊姐姐。”
少年扶住我胳膊,沒鬆手,把頭盔往上推了推。
眼尾上挑,挑的有點過分,像魚尾甩出去的那一下。
他低頭盯著我手腕。一秒,兩秒,三秒。
“姐姐,你的鱗,隻剩三片了。”
我整個人僵住了,江風一吹,後背全是汗。
是他。上回在樓下說怪話的那個外賣員。
“你到底是誰?”
“阿澈。”他頓了頓,“江裏那條小青鯉。你當年護著我,我才巴掌長。”
我不記得了。
我連這個,都不記得了。
他拉開外賣箱,拎出一袋活蝦,蝦在塑料袋裏一彈一彈。
“蝦是順的,話是真的。”
他把袋子塞我手裏,聲音壓得很低。
“周家的好運到頭了。你還在往下拆嗎?”
“你胡說。”
“那你回去數數。”
他扣上頭盔,電動車一擰,沒影了。
我拎著一袋蝦站在江邊,落地窗裏那桌,又剝好了一隻。
回家我翻出那本舊相冊,翻到最後一頁的結婚照。
照片裏我穿紅襖,手搭在周凱胳膊上,袖口往上縮了一截。
腕子上一圈鱗印,紅的發亮,密得跟戴了隻鐲子似的。
我撩開袖子,對著照片比。
七枚,淡了六枚。剩一枚,壓著三片。
我數了一遍,又數一遍。
還是三片。
一隻蝦從袋子裏蹦出來,在地板上弓著身子彈了兩下,不動了。
第二天出攤,陳嬸看我一眼,就把刀從我手裏拿走了。
“眼睛腫成這樣,還刮什麼魚。”
她從攤子底下掏出一兜橘子,硬塞進我懷裏。
“閨女,嬸不問你出了啥事。就一句。”
她拍拍我手背,掌心全是老繭。
“魚離了水能活,心離了自己,就廢了。”
我剝了一個橘子,很甜。甜的我鼻子發酸。
這禮拜,她是唯一一個喊我閨女的人。
夜裏十二點,周凱回來了,一身酒氣,鞋沒脫就往床上倒。
我去給他解領帶,他忽然一把摟住我。好多年沒這麼抱過了。
“小滿,你別怪我。”
他舌頭大了,聲音含含糊糊。
“等這單成了,我就......”
話沒說完,腦袋一歪,打起了呼。
我一動沒動,等了很久,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他嘴唇動了動,後半句跟著酒氣飄出來。
“就把那點事攤開,跟她要個了斷。”
跟她。
哪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