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水漲第一次,是禮拜六下午。
新聞裏說台風提前登陸,江堤水位超了警戒線四十公分。
我在魚攤收篷布,陳嬸催我早點回家,說這天不是人待的。
到家不到五點,鄭老板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周凱在陽台接的,越接聲音越低。掛了以後,他一拳砸在晾衣杆上。
“姓鄭的說,禮拜一不簽,就換人。”
婆婆臉都白了。我沒吭聲,進廚房擇菜。
那一片,我本來就打算今晚拆。
七點,門鈴響了。宋瑤站在門口,白裙子濕了一角,手裏拎著盒燕窩。
“伯母,雨太大了,我路過,進來躲躲。”
從她家到這兒,開車四十分鐘。這個路過,路的有點遠。
婆婆把她讓到沙發上,又是毛巾又是熱水,比伺候親閨女還周到。
我端菜上桌,她衝我笑笑,軟軟喊了聲“嫂子”。
飯桌上沒人動筷子。周凱一根接一根抽煙,公公盯著窗外的雨。
宋瑤舀了勺湯,吹了吹,忽然開口。
“伯母,我聽老家人說過,有的恩,要當麵還才靈。”
“像放生的魚,得回到放它的地方,跟水裏的老爺說清楚。”
她說完低頭抿了口湯,跟隨口一提似的。
婆婆的筷子停了。她慢慢轉過頭,看著我。
那眼神我見過。菜市場裏有人挑魚,就這麼看。
“小滿,江堤就在那段石階上頭,咱們去一趟,求個平安。”
“媽,外麵是台風。”
“台風才好。”她站起來,“水大,老江王爺聽得見。”
公公掐了煙,去拿雨衣。周凱沒說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宋瑤一眼。
出門的時候,宋瑤在門口頓了一下。
“凱哥,外麵好黑。”
“瑤瑤怕黑,我陪你到樓下,上了車就不黑了。”
他撐著傘,傘麵全歪在她那邊。
我走在最後。雨衣是公公十年前穿剩的,袖口漏風。
到江堤,九點二十。風大的人站不穩,雨是橫著往臉上抽的。
江水早漫過了石階,黑乎乎一片,在底下翻。
江水漲了第二次。我聽得清清楚楚。
婆婆扶著欄杆,讓我往前站。
“跪下,磕三個頭,說周家這單必須成。”
我沒跪。“媽,我說過了,就拆一片,拆完——”
話沒說完,後背一股力撞上來。大得根本不像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
“去吧!去跟老江王爺說,周家這單必須成!”
我往前一栽,欄杆從腰底下擦過去。
最後一眼,我看見周凱。他沒伸手。他把宋瑤往身後擋了擋。
撲通。
冷。江水從領口灌進來,從鼻子灌進來,一千根針似的紮。
雨衣吸飽了水,拽著我往下墜。我嗆了一口,又一口。
耳朵裏轟轟的,岸上的聲音全沒了。
沉。一直沉。
然後,我不慌了。
水從四麵八方圍過來,軟的,暖的,托住了我的後腦勺。
像一隻手。回家的手。
我睜開眼,江底是紅的。腕子上,第三枚鱗印自己亮了。
最後那片鱗,從肉裏一點一點浮出來。我沒拆,是它自己走的。
它往上漂,化成一道紅光,沒進了江心。
緊接著,我聽見了。這十年拆出去的鱗,一片一片,正從很遠的地方遊回來。
江麵炸開。我從水裏躍了出去。
一丈多長,滿身紅鱗,雨點砸在身上劈啪作響。
我繞著江堤遊了一圈。婆婆一屁股坐進泥裏,嘴張著,發不出聲。
兩圈。公公手裏的電筒掉了,光在地上亂滾。
三圈。宋瑤尖叫著往周凱懷裏鑽,周凱沒接住她。
他扒著欄杆,一點一點撐起來,盯著我看。我也看著他。
他認出來了。這雙眼睛,他看了十年。遞粥的時候,留門的時候。
我一甩尾,紮回水裏。
再浮上來,我赤著腳,站在齊膝深的江水裏,頭發貼著臉。
我抬起手腕。幹幹淨淨,一枚鱗印都不剩。
我一步一步走上石階。周凱腿一軟,跪進了泥裏,聲音抖的不成調。
“你......你不是我救的那條魚?”
我抬起眼。
“是啊。可救我的,真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