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府裏就亂了。
沈延在外頭賭坊輸了八百兩,債主馬掌櫃帶人堵了門。
我在院裏聽見前院吵嚷,沒動。
老管家跑過來,滿頭汗。
“大姑娘,老爺讓您去正堂一趟。”
“我不去。”
周伯愣住。
“可是二少爺的債......”
“二少爺的債,讓二少爺自己還。”
我倒了杯茶,慢慢喝。
周伯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娘來了。
她臉色不好,眼睛還腫著。
“昭衣,你跟我去正堂。”
“不去。”
“你——”
她想發火,但忍住了。
“阿延還小,你做姐姐的,就不能讓一讓?”
我放下茶盞。
“娘,阿延今年十七,過了束發,律例上已經是成年了。他的債,該他自己認。”
娘的臉更白了。
“你今天是鐵了心要看你弟弟出事?”
我沒接話。
我起身,繞過她,往正堂走。
到正堂的時候,人已經聚齊了。
馬掌櫃坐在客位,身後跟著兩個打手。
爹坐在主位,臉色鐵青。
沈延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吭聲。
沈昭寧站在娘身邊,眼睛紅紅的。
我進門的時候,爹抬頭看了我一眼。
“昭衣,你來了。”
他這話說得鬆了口氣,好像我來了,事情就能解決。
上一世,確實是這樣。
我典了外祖母留的金釵,替沈延平了賬,還在賭坊立了字據。
那字據後來變成拿捏我的繩子,一直勒到我進棺材。
這一世,我不立了。
我在側位坐下,看向馬掌櫃。
“馬掌櫃,賬目帶了嗎?”
馬掌櫃愣了一下,遞過來一張借據。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
八百兩,白紙黑字,沈延畫押。
我把借據放在桌上。
“馬掌櫃,按律例,沈延今年十七,已過束發,賭債該他自己認。”
馬掌櫃皺眉。
“可沈家向來是老爺畫押......”
“那是以前。”
我打斷他。
“以前的債,我認。以後的債,誰欠誰還。”
爹的臉色變了。
“昭衣,你這是什麼話!”
我沒理他,繼續對馬掌櫃說:
“馬掌櫃,您是生意人,該懂規矩。沈延的債,他自己還不起,那就賣他的東西抵。他有兩個鋪子,一個在東市,一個在南街,您隨便挑。”
沈延猛地抬頭。
“阿姐!”
我看都沒看他。
馬掌櫃猶豫了。
“這......沈家向來是老爺出麵......”
“那是因為沈家想保名聲。”
我頓了頓。
“但現在,沈家不保了。”
滿堂死寂。
爹站起來,聲音發抖。
“昭衣,你瘋了?你弟弟的前程......”
“爹,您上回替他畫押的三千兩,抵的是我的婚約。”
我抬頭看他。
“這回您自己養的兒子,自己養。”
爹的手抖了一下。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崔女官走了進來。
她身後跟著兩個陵署的小吏,手裏抱著卷宗。
滿堂的人都愣住了。
崔女官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沈姑娘,昨日文書落了一處,今日補齊。”
她這話說得平靜,但所有人都聽出了別的意思。
她是特意來的。
我起身行禮。
“有勞女官。”
崔女官點點頭,在客位坐下。
她沒說話,但那雙眼睛,把正堂裏的每個人都掃了一遍。
爹的臉色更難看了。
崔女官慢慢開口:
“陵署近日正查備選各家門風。若查出私債纏身、門風不端者,按例從名冊剔除,奪爵減俸。”
她頓了頓。
“沈家是先皇後舊恩,想來不會有這種事。”
滿堂的空氣,像凝住了。
馬掌櫃咳了一聲,起身。
“那個......沈家的事,我也不好多管。這債......”
爹的手,懸在借據上方。
他想提筆,但手抖得厲害。
沈昭寧哭著撲過來。
“爹,您救救哥哥吧!”
她哭得梨花帶雨,一邊哭一邊看爹的反應。
然後又轉頭看娘。
我開口:
“二妹,你哭的時候眼睛先看爹的反應,再看娘的。”
我頓了頓。
“求情不用這麼挑順序。”
沈昭寧的哭聲停了。
她抬頭看我,眼裏全是不可置信。
我沒理她。
我看向爹。
“爹,您落款吧。這次的債,您自己還,還是讓阿延自己認?”
爹閉了閉眼。
最後,他提筆,在借據上落款。
寫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替兒子還債。
馬掌櫃拿了借據,趕緊帶人走了。
崔女官補完文書,也起身告辭。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沒說話,但眼裏有點什麼。
我送她到院門口。
“多謝女官。”
崔女官搖搖頭。
“沈姑娘,陵署的事,你自己當心。”
她這話說得很輕,但我聽清了。
我點點頭。
她上了馬車,走了。
我轉身回院。
路過正房的時候,聽見裏麵傳來沈延的哭聲。
“爹,我不是故意的......”
“你閉嘴!”
爹的聲音,第一次這麼凶。
我沒停,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當夜,我睡不著。
起身倒水的時候,看見娘的院子裏,還亮著燈。
我走到窗邊,掀開簾子一角。
娘站在院中,手裏抱著一遝紙。
她在燒。
火光跳動,我看清了那些紙的邊角。
那是賬本。
是我這些年替家裏還債的舊憑據。
她燒得很慢,一張一張,全部喂進火盆。
火光映著她的臉,表情木然。
她燒的不是罪證。
她燒的,是我曾經付出過的證據。
我站在窗邊,看著那堆火,一直燒到天快亮。
然後我轉身,回床上躺下。
這一覺,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