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以為那些賬本燒掉之後,家裏會安靜幾天。
沒想到第三天,皇陵署就下帖了。
那天早上,崔女官帶著兩個陵署小吏進門,手裏捧著一卷繡著金線的詔帖。
滿府的人都聚在正堂。
爹坐在主位,臉色發白。
娘站在他身邊,手指緊緊攥著帕子。
沈昭寧躲在娘身後,眼睛紅紅的,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沈延低著頭,不敢吭聲。
還有族裏的大伯公,拄著拐杖站在側位,他是族長,沈家有大事,必須他在場。
崔女官站在堂中,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得人心裏發慌。
“皇陵署奉老太妃遺旨,查勳貴備選之家。沈家因先皇後舊恩得封,當備選一人,三月後隨駕謁陵,先行演習殉儀。”
她頓了頓。
“備選之人,名冊已定。”
滿堂的空氣,像凝住了。
我站在角落,看著這一家子人的臉。
爹的手抖得厲害。
娘的帕子都快被她擰爛了。
沈昭寧咬著嘴唇,眼淚已經滾下來。
沈延縮在一邊,連大氣都不敢出。
崔女官展開卷宗,念出三個字。
“沈氏昭衣。”
那一瞬間,滿堂的人,全鬆了一口氣。
那種鬆弛,比任何話都刺眼。
爹靠回椅背,閉上眼睛,像終於放下了什麼重擔。
娘的手鬆開,帕子掉在地上,她轉身一把握住沈昭寧的手,眼眶紅了。
“寧兒受驚了,幸好,幸好。”
不是幸好阿姐還活著。
是幸好不是寧兒。
沈延偷偷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又低下去,嘴角還帶著一絲笑。
隻有大伯公,拄著拐杖走過來,拐杖點地,咚咚作響。
“昭衣,殉葬是哀榮,沈家替你請了誥命追封,風光大葬,你值了。”
他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好像我該跪下謝恩。
爹也開口了。
“昭衣,你放心,爹一定給你辦得風風光光,誥命追封,沈家祠堂立牌位,以後每年清明,全家都給你上香。”
娘也擦了擦眼淚。
“衣兒,娘會給你備最好的陪葬,金釵玉鐲,一樣不少。”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幹的。
大伯公點點頭。
“那就這麼定了,昭衣名下的田莊,給延兒做家業,鋪子留著給寧兒做嫁妝,老宅分給二房,這樣也算物盡其用。”
他們開始商量我的東西怎麼分。
說得熱火朝天。
好像我已經死了。
我站在主位末席,安靜聽完。
然後開口。
“我答應。”
滿堂的人,全愣住了。
爹最先反應過來,臉上露出笑。
“昭衣,你能想通,爹很欣慰。”
我沒理他。
我看向崔女官。
“女官,殉儀有禮製,我想問清楚。”
崔女官點點頭。
“沈姑娘請說。”
“殉者生前財產,是歸本人,還是歸家族?”
崔女官頓了一下。
“按律例,殉者入冊之日,財產即歸本人,不入家族公賬。”
我轉頭看向爹。
“那就麻煩爹,把我名下的田莊、鋪子、賬目,全部清點造冊,今日就交給我。”
爹的臉色變了。
“昭衣,你這是......”
“我隻是按律例辦事。”
我頓了頓。
“第二件事,爹上回替阿延畫押,抵的是我的婚約,那筆債既然是用我換的,如今我殉葬了,那婚書該退回來,債也該作廢。”
爹的手抖了一下。
“可是那三千兩......”
“爹是覺得,一條命不值三千兩?”
我這話說得很輕,但滿堂的人都聽出了別的意思。
崔女官在一旁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爹不敢再說話。
我繼續。
“第三件事,沈家既然要給我辦殉儀,那就得按禮製來。”
我抬頭看向大伯公。
“殉者父母需白衣執紼,親送皇陵,一路舉哀,缺一步,我棺前不認沈字。”
滿堂死寂。
白衣執紼。
那是活人給自己未死的女兒披麻戴孝。
當街舉哀。
娘的臉,瞬間白了。
“昭衣,你這是要我們的命!”
“娘,你剛才不是說,要給我辦得風風光光?”
我看著她。
“我隻是想看看,娘口裏的風光,到底值不值我這條命。”
娘的嘴唇抖了抖,說不出話。
大伯公拐杖重重一頓。
“昭衣,你別太過分!”
“大伯公,殉儀禮製,是陵署定的,不是我定的。”
我轉頭看向崔女官。
“女官,我說的可對?”
崔女官合上卷宗。
“沈姑娘說得沒錯,殉儀禮製,父母執紼,親族舉哀,缺一步即為失儀,陵署會記檔。”
她頓了頓。
“若有失儀,沈家爵位,恐怕保不住。”
這話一出,滿堂的人都變了臉色。
爹閉上眼睛。
娘握著帕子,手指發白。
沈昭寧哭著撲過來。
“姐姐,你為什麼要這樣,你是不是恨我們?”
我看著她。
“二妹,我不恨你們。”
我頓了頓。
“我隻是想看看,我在這個家裏,到底值不值。”
沈昭寧愣住。
我起身,對崔女官行禮。
“多謝女官,昭衣告退。”
崔女官點點頭,帶著人走了。
我也轉身,往自己院子走。
身後傳來大伯公的聲音。
“崇明,你好好管管你這女兒!”
爹沒說話。
當夜,我睡不著。
月光落在窗欞上,把影子切成一格一格。
我起身倒水,聽見院門外有腳步聲。
然後有人敲門。
我開門,是崔女官。
她沒穿官服,隻穿了件素色長衫,臉上帶著疲憊。
“沈姑娘,打擾了。”
我讓她進來,倒了茶。
她坐下,從懷裏掏出一頁紙,遞給我。
“老太妃薨前留了遺旨,遺旨內容與沈家備選之名有關。”
她頓了頓。
“沈昭衣三個字,是老太妃親筆填上去的。”
我接過那頁紙,手指發抖。
上一世,我在殉葬名冊上看到的,也是這三個字。
我以為那是巧合。
我以為那是沈家報上去的名字。
可現在崔女官告訴我。
是老太妃。
親筆。
填的。
我捏著那頁紙,指尖發白。
“老太妃為什麼要我死?”
崔女官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遺旨內容隻有陵署主事能看,我隻是聽人提了一句。”
她站起來。
“沈姑娘,你自己當心。”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我。
“老太妃生前,從未見過你吧?”
我點點頭。
她歎了口氣,走了。
我坐在院裏,捏著那頁紙,一直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