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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回院的路上,老管家追上來,腳步很急。

“大姑娘,夫人讓您去正房。”

“說什麼事了嗎?”

“沒說。但陵署的人來了。”

我停了一下。

陵署。

上一世,我聽見這兩個字的時候,已經跪在靈前了。

這一世,它來得比我記得的早三天。

我整了整衣領,抬腳往正房走。

院門口停著一輛黑漆馬車,車轅上掛著皇陵署的銅牌。

娘柳氏站在廊下,笑得極殷勤。

她身邊站著一男一女。

男的穿青灰色守陵官服,二十出頭,眉眼清淡,手裏捧著一卷文書。

女的年紀大些,四十上下,一身素色衣裙,麵無表情,腰間掛著陵署女官的玉牌。

我進門的時候,那女官抬眼掃了我一下。

目光冷,但不帶惡意。

娘看見我,立刻招手。

“昭衣來了,快過來見過崔女官和裴大人。”

我行禮。

“見過兩位大人。”

那男官點了點頭,客氣但疏離。

“沈姑娘不必多禮。”

崔女官沒說話,隻略微頷首。

娘拉著我坐下,又讓人上了新茶。

“昭衣,陵署今日來,是按例核對備選名冊的。咱們家先皇後有舊恩,老太妃遺澤未斷,這名冊上自然有咱家的份。”

她說得輕巧,好像這是什麼榮耀。

上一世,我也是這麼以為的。

裴硯翻開文書,聲音平穩。

“沈府嫡係女眷,按舊例需登兩名。一為備選,一為候補。”

娘笑著接話。

“那自然是昭衣為備選。她是嫡長女,心性沉穩,最懂規矩。”

她頓了頓,又看向門外。

“昭寧,進來。”

沈昭寧從廊下走進來,低著頭,眼圈紅紅的。

她今天穿了件新衣裳,袖口繡著細細的海棠花。

娘拉著她的手,對崔女官說:

“這是我二女兒昭寧。這孩子身子弱,自小體虛,怕是擔不起陵署的差事。”

崔女官看了昭寧一眼,沒說話。

娘又補了一句:

“昭寧前陣子,柳家表兄來信,說要替她說門親事。若成了,怕是要出閣的。”

她這話說得巧。

一句“體虛”,一句“要出閣”,把妹妹摘得幹幹淨淨。

裴硯提筆,準備落字。

“那便登沈昭衣為備選,沈昭寧為候補。”

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是新摘的碧螺春,娘平時自己都舍不得喝。

我放下盞子,開口:

“陵署規矩,入冊者需親生母親親手抄錄生辰八字,按手印。”

裴硯抬頭看我。

娘的笑僵了一下。

“昭衣,這......”

我看著她。

“娘,您抄吧。我的生辰您最清楚。”

沈昭寧在旁邊嬌聲接話:

“是啊娘,阿姐的生辰八字您不最清楚嗎?”

滿堂安靜了一瞬。

娘的手,停在半空。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崔女官側過臉,目光落在娘身上。

我等了三息。

然後自己開口:

“康熙四十一年,三月初七,寅時三刻。”

我頓了頓。

“娘,是這個嗎?”

娘的臉白了。

她點頭,聲音有點飄。

“......對,是這個。”

裴硯提筆抄錄,崔女官按例檢視,娘按了手印。

文書收好,兩位官員起身告辭。

我送到院門口。

崔女官走到馬車邊,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沈姑娘,保重。”

她這話說得平靜,但我聽出了別的意思。

我行禮。

“多謝女官。”

馬車走遠了。

我轉身回院。

娘站在廊下,臉色很難看。

沈昭寧扶著她,小聲勸著什麼。

我沒停,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天快黑的時候,我去了娘的院子。

她正在給那盆綠萼蘭花澆水。

那盆蘭花,她養了十七年。

比我小兩歲。

上一世,我殉葬前一夜,她來靈前送我最後一程。

我透過棺縫看見,她手裏抱著的,是那盆蘭花。

不是我。

是蘭花。

後來我才知道,那盆蘭花的盆底,墊著我幼年的舊繈褓。

她說,金貴東西壓盆底,蘭花才活得久。

我走進院子。

“娘。”

娘回頭,看見我,眉頭一皺。

“你來做什麼?”

我沒答,走到花盆邊,蹲下來。

“這盆蘭花,您養了多久了?”

“十五年。”

我笑了一下。

“我記得是十七年。”

娘愣了愣。

我伸手,端起那盆花。

“您別動!”

娘撲過來,想搶。

我側身避開,轉身走到院中的青石板上。

“昭衣,你要幹什麼!”

我沒說話。

我把花盆舉起來,對準地麵。

“砰——”

花盆碎了。

泥土散開,蘭花倒在地上,根須還帶著濕潤的泥。

娘尖叫一聲,撲過來。

我蹲下身,從碎盆底下,拿出一塊舊布。

那是一條繈褓。

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

我抖開來看了一眼。

繈褓一角,繡著我的小名。

衣衣。

我把繈褓疊好,抱在懷裏。

“娘,我小時候的東西,我自己收著。”

我頓了頓。

“盆您留著。”

娘趴在地上,抱著那堆碎片,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沒看我。

她看的,是那盆蘭花。

我轉身出了院子。

回到房裏,我把繈褓放進箱子,鎖好。

窗外傳來一聲尖叫。

我走到窗邊,掀開簾子一角。

娘的院子裏,燈火通明。

她跪在地上,瘋了一樣扒拉那堆碎盆和泥土。

沈昭寧在旁邊哭著勸她。

娘沒理。

她在找什麼東西。

我看見她翻開蘭花的根須,從泥裏摳出一張紙。

那紙疊得極小,濕透了,字跡模糊。

娘抱著那張紙,整個人縮成一團。

她哭了。

哭得很輕,但肩膀抖得厲害。

我放下簾子。

上一世,我到死都不知道那張紙上寫了什麼。

這一世,我也不想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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