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院的路上,老管家追上來,腳步很急。
“大姑娘,夫人讓您去正房。”
“說什麼事了嗎?”
“沒說。但陵署的人來了。”
我停了一下。
陵署。
上一世,我聽見這兩個字的時候,已經跪在靈前了。
這一世,它來得比我記得的早三天。
我整了整衣領,抬腳往正房走。
院門口停著一輛黑漆馬車,車轅上掛著皇陵署的銅牌。
娘柳氏站在廊下,笑得極殷勤。
她身邊站著一男一女。
男的穿青灰色守陵官服,二十出頭,眉眼清淡,手裏捧著一卷文書。
女的年紀大些,四十上下,一身素色衣裙,麵無表情,腰間掛著陵署女官的玉牌。
我進門的時候,那女官抬眼掃了我一下。
目光冷,但不帶惡意。
娘看見我,立刻招手。
“昭衣來了,快過來見過崔女官和裴大人。”
我行禮。
“見過兩位大人。”
那男官點了點頭,客氣但疏離。
“沈姑娘不必多禮。”
崔女官沒說話,隻略微頷首。
娘拉著我坐下,又讓人上了新茶。
“昭衣,陵署今日來,是按例核對備選名冊的。咱們家先皇後有舊恩,老太妃遺澤未斷,這名冊上自然有咱家的份。”
她說得輕巧,好像這是什麼榮耀。
上一世,我也是這麼以為的。
裴硯翻開文書,聲音平穩。
“沈府嫡係女眷,按舊例需登兩名。一為備選,一為候補。”
娘笑著接話。
“那自然是昭衣為備選。她是嫡長女,心性沉穩,最懂規矩。”
她頓了頓,又看向門外。
“昭寧,進來。”
沈昭寧從廊下走進來,低著頭,眼圈紅紅的。
她今天穿了件新衣裳,袖口繡著細細的海棠花。
娘拉著她的手,對崔女官說:
“這是我二女兒昭寧。這孩子身子弱,自小體虛,怕是擔不起陵署的差事。”
崔女官看了昭寧一眼,沒說話。
娘又補了一句:
“昭寧前陣子,柳家表兄來信,說要替她說門親事。若成了,怕是要出閣的。”
她這話說得巧。
一句“體虛”,一句“要出閣”,把妹妹摘得幹幹淨淨。
裴硯提筆,準備落字。
“那便登沈昭衣為備選,沈昭寧為候補。”
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是新摘的碧螺春,娘平時自己都舍不得喝。
我放下盞子,開口:
“陵署規矩,入冊者需親生母親親手抄錄生辰八字,按手印。”
裴硯抬頭看我。
娘的笑僵了一下。
“昭衣,這......”
我看著她。
“娘,您抄吧。我的生辰您最清楚。”
沈昭寧在旁邊嬌聲接話:
“是啊娘,阿姐的生辰八字您不最清楚嗎?”
滿堂安靜了一瞬。
娘的手,停在半空。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崔女官側過臉,目光落在娘身上。
我等了三息。
然後自己開口:
“康熙四十一年,三月初七,寅時三刻。”
我頓了頓。
“娘,是這個嗎?”
娘的臉白了。
她點頭,聲音有點飄。
“......對,是這個。”
裴硯提筆抄錄,崔女官按例檢視,娘按了手印。
文書收好,兩位官員起身告辭。
我送到院門口。
崔女官走到馬車邊,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沈姑娘,保重。”
她這話說得平靜,但我聽出了別的意思。
我行禮。
“多謝女官。”
馬車走遠了。
我轉身回院。
娘站在廊下,臉色很難看。
沈昭寧扶著她,小聲勸著什麼。
我沒停,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
天快黑的時候,我去了娘的院子。
她正在給那盆綠萼蘭花澆水。
那盆蘭花,她養了十七年。
比我小兩歲。
上一世,我殉葬前一夜,她來靈前送我最後一程。
我透過棺縫看見,她手裏抱著的,是那盆蘭花。
不是我。
是蘭花。
後來我才知道,那盆蘭花的盆底,墊著我幼年的舊繈褓。
她說,金貴東西壓盆底,蘭花才活得久。
我走進院子。
“娘。”
娘回頭,看見我,眉頭一皺。
“你來做什麼?”
我沒答,走到花盆邊,蹲下來。
“這盆蘭花,您養了多久了?”
“十五年。”
我笑了一下。
“我記得是十七年。”
娘愣了愣。
我伸手,端起那盆花。
“您別動!”
娘撲過來,想搶。
我側身避開,轉身走到院中的青石板上。
“昭衣,你要幹什麼!”
我沒說話。
我把花盆舉起來,對準地麵。
“砰——”
花盆碎了。
泥土散開,蘭花倒在地上,根須還帶著濕潤的泥。
娘尖叫一聲,撲過來。
我蹲下身,從碎盆底下,拿出一塊舊布。
那是一條繈褓。
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
我抖開來看了一眼。
繈褓一角,繡著我的小名。
衣衣。
我把繈褓疊好,抱在懷裏。
“娘,我小時候的東西,我自己收著。”
我頓了頓。
“盆您留著。”
娘趴在地上,抱著那堆碎片,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沒看我。
她看的,是那盆蘭花。
我轉身出了院子。
回到房裏,我把繈褓放進箱子,鎖好。
窗外傳來一聲尖叫。
我走到窗邊,掀開簾子一角。
娘的院子裏,燈火通明。
她跪在地上,瘋了一樣扒拉那堆碎盆和泥土。
沈昭寧在旁邊哭著勸她。
娘沒理。
她在找什麼東西。
我看見她翻開蘭花的根須,從泥裏摳出一張紙。
那紙疊得極小,濕透了,字跡模糊。
娘抱著那張紙,整個人縮成一團。
她哭了。
哭得很輕,但肩膀抖得厲害。
我放下簾子。
上一世,我到死都不知道那張紙上寫了什麼。
這一世,我也不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