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話沒響第二聲,我就按掉了。
餐墊紙攤在膝蓋上,那行字在燈下看得一清二楚。
我把半張餐巾紙的撕口對上去,筆畫嚴絲合縫。
“知遙,那天別坐他的車,他——換了你的刹車。”
完整了。
三年。
我盯著那個“的”字看了很久,拖得很長的那一筆,像她當時手在抖。
手機又震了,還是林晚秋。
這次我接了。
“知遙......”
她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
“你拿走餐墊了對不對?”
我沒說話。
“你別查三年前的事,求你。”
她掛了。
我看著黑掉的屏幕,笑了一聲。
求我?
三年前你塞給我半張紙的時候,怎麼不求我別上車?
我把兩張紙疊好,塞回暗格第一層,擰緊。
然後推著輪椅出了門。
城中村的路不好走,青石板縫裏全是泥,輪子卡了兩次。
知遙麵館的招牌還掛著,漆掉了大半,隻有“知遙”兩個字還算清楚。
我媽走之前說,這招牌得留著,哪怕不開了也得留著。
麵館現在不對外營業,但燈一直亮著。
我推門進去,老周正蹲在裏麵拆我的備用輪椅。
“回來了?”
他頭也不抬,手裏攥著把螺絲刀,正在撬扶手下麵的鐵片。
“你媽讓我給你裝的這個鎖,三年了我才搞明白怎麼拆。”
我停在他旁邊。
“她讓你裝鎖?”
“嗯。”
老周把鐵片撬下來,露出裏麵一個很小的卡槽。
“她說等你不用裝瘸的那天,這鎖自己就能打開。”
我愣住了。
裝癮?
老周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媽臨走前就知道你站不起來?”
我沒說話。
他也沒追問,低頭繼續擰螺絲。
“行了,這層暗格能用了,你自己試試。”
我伸手按了一下卡槽,哢噠一聲,第三層彈開了。
裏麵空的。
什麼都沒有。
我盯著那個空格子看了很久,忽然聽見後廚有動靜。
三嬸端著一碗麵出來,上麵臥了兩個蛋。
“吃點再走,你媽的手藝我學了個七八成。”
她把碗放在我麵前,隨口說了句:
“對了,三年前你出事那天晚上,沈亦舟來過麵館。”
我手一抖。
“你媽多給他臥了兩個蛋,他當場哭了,說‘阿姨你對我太好了’。”
三嬸擦著手,語氣挺平常:
“我當時還想,這小夥子挺有良心。”
我低頭看著碗裏那兩個蛋,沒動筷子。
“後來呢?”
“後來他吃完就走了,你媽在後廚站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三嬸說完就回後廚了。
我坐在那兒,麵前的熱氣模糊了視線。
老周收拾好工具,拍拍手站起來:
“你媽留了個鐵盒子在櫃台下麵,說讓你自己看。”
我推著輪椅過去,從櫃台下麵摸出一個生鏽的鐵盒。
打開。
裏麵是一本很舊的賬本,牛皮紙封麵,邊角都磨爛了。
我翻開第一頁。
不是商業賬本。
是人情簿。
第一條:老蔡,退休前幫知遙銷了三張罰單。
第二條:三嬸兒子戶口落城裏,托了麵館的關係。
第三條:老周女兒學費,麵館墊了兩年。
一頁一頁往下翻,全是這種記錄。
有些人我見過,有些名字隻聽說過。
全城的體麵人,欠著這間破麵館的恩情。
我一邊翻一邊想,我媽這二十年,到底幫過多少人?
翻到最後一頁。
我停住了。
上麵隻有一行字,筆跡很重,像是用力刻上去的。
沈亦舟,欠命一條。
手機又震了。
林晚秋發來一條消息:
“對不起,你別查三年前的事。”
她知道我在查。
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刪掉。
最後隻回了兩個字: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