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別墅時,夜幕深沉,已經是晚上十點半。
我徑直走進二樓的臥室,從床底下拉出沉重的行李箱,開始做最後的清點與收拾。
房間裏屬於我的痕跡,其實早已經空了一大半。
那些原本擺放我私人物品的隔層,在這段時間裏,陸陸續續全被宋承羽的運動裝備和潮牌衣物所填滿。
我拉開最下層的抽屜,從最深處拿出一個微微泛舊的胡桃木音樂盒。
那是三年前,沈穆寧去瑞士談項目時順手帶回來的紀念品。
那時候我們之間的關係還算平穩溫和,她待我也還沒有如今這般漫不經心。
她說在異國的小鎮逛了很久,覺得這枚八音盒沉靜安穩的音色很像我。
隻可惜後來裏麵的發條受損,轉動起來總會發出幹澀滯澀的哢噠聲。
我一直拖著沒送去專業鐘表行修繕,總覺得日子還長,以後有的是空閑。
就這麼一直拖到了今天。
我正準備將它妥善收進行李箱的防震層,宋承羽突然推門走了進來。
他甚至連門都未曾敲過一下。
“望舒哥,大半夜的你翻箱倒櫃收拾什麼呢?”
他好奇地湊上前,目光敏銳地鎖死在我掌心托著的木盒上。
“哇,這個八音盒好有質感,純手工雕刻的吧!”
說著,他便伸手想要直接拿過去把玩。
我手腕微轉,避開了他的觸碰,將音樂盒放進了箱子深處。
“這是我的東西。”
宋承羽伸在半空中的手猛地僵住,臉上的笑意瞬間掛不住了。
“我就拿起來看一眼而已,大家都是男人,你至於這麼小家子氣嗎?”
他轉過身,扯著嗓子衝著門外喊了一聲。
“穆寧姐!”
沈穆寧很快踩著拖鞋走了過來,看見地上攤開的大號行李箱,眉心微蹙。
“大半夜的不睡覺,你折騰這些做什麼?”
“收拾一些不用的雜物。”
我頭也沒抬,將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順手扔進一旁的垃圾袋。
宋承羽立刻指著我的箱子,滿臉委屈地向她告狀。
“穆寧姐,我剛才看望舒哥手裏有個老式八音盒挺別致的,想借來瞧瞧,他護得跟什麼似的,碰都不讓我碰。”
沈穆寧的目光隨著他的指引落在了那個木盒上。
貴人多忘事,她顯然早就記不得這是什麼東西了。
“一個破舊的木頭盒子,你死守著它做什麼?”
她邁步走上前來,語氣極為自然地伸手探入我的箱子,將那個音樂盒拿了出來。
反手遞到了宋承羽手裏。
“拿去玩吧。”
我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慷他人之慨的神態,沒有伸手去奪,隻是聲線平穩地陳述。
“那是你三年前送我的生日禮物。”
沈穆寧遞盒子的手在空中停頓了半秒。
她似乎終於從記憶深處翻出了這樁舊事,神色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
但商場上位者的傲慢很快讓她恢複了那副居高臨下的姿態。
“都壞了快兩年了,你一直扔在抽屜裏吃灰。”
“承羽前兩天正好說想找幾個機械老物件拆解做模型,給他當材料正合適。”
“反正你留著也隻是占地方,以你那萬事拖拉的性子,這輩子你都不可能拿去修了。”
拆了做模型。
我安靜地注視著那個曾被她精心挑選、用來讚美我“沉靜溫和”的心意,如今在另一個年輕男人的指尖被隨意拋擲把玩。
“行。”
我平靜地點了點頭,繼續疊放手邊的衣物。
“拆了吧。”
宋承羽心滿意足地把玩著木盒,但他並沒有立刻回房的意思。
他環顧著這間寬敞的主臥,視線最終落在了那麵巨大的落地窗外,那裏正對著靜謐的花園景致。
“穆寧姐,望舒哥這間房子的采光和夜景可真好。”
他走到窗前,回過頭看向沈穆寧。
“我樓下那個客房太悶了,窗戶外麵全被樹枝擋著,連夜景都看不到。”
“我今晚想睡這間大主臥,行不行?”
沈穆寧微微皺了皺眉。
“承羽,別胡鬧,這是望舒的臥室。”
“可是我今天真的很想吹著夜風看夜景嘛。”
宋承羽快步走回沈穆寧身側,伸手拉住她的睡袍袖口,低聲軟語。
“就借我住一晚好不好?我保證明天一大早就收拾好搬出去。”
“望舒哥平日裏脾氣最好了,大度得很,肯定不會介意這點小事的,對吧?”
兩人的視線同時移到了我的身上。
沈穆寧的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但更多的是篤定。
她篤定我怕麻煩,篤定我作為一個不愛生事的男人,絕不會為了搶一個床位跟她撕破臉皮大動幹戈。
“晏望舒,要不你今晚先去樓下客房對付一宿?”
她終於開了口,雖然用的是商量的字眼,語氣裏卻毫無退讓的餘地。
“承羽這孩子認床,今晚情緒又有點浮躁。”
“你向來習慣早睡,客房那邊靠著後院,更幽靜一些。”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
目光從沈穆寧那張運籌帷幄的臉上,緩緩掃過宋承羽眼底毫不掩飾的得意。
“好。”
我利落地拉上行李箱的拉鏈,單手直接將箱子拎了起來。
“我這就挪下去。”
沈穆寧看著我這不同尋常的幹脆利索,眉心再度擰緊。
“去樓下睡一晚而已,你帶這麼大個行李箱幹什麼?”
“把平時不穿的衣物順便清一清,免得明天搬來搬去麻煩。”
我沒有再看他們二人一眼,一手拎著箱子,步伐穩健地走出了主臥大門。
身後很快傳來宋承羽爽朗得意的笑語。
“多謝穆寧姐,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樓下客房的床墊有些偏硬,也沒有我平日習慣用的那個蕎麥枕。
可我平躺在上麵,合上雙眼,竟然沒有感到半分預想中的煩悶與失眠。
我凝視著昏暗的天花板,內心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與死寂。
距離我的航班起飛,還有最後十四個小時。
我患了近三十年的重度拖延症,在這個寒意凜冽的夜晚,似乎被徹底治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