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小就戀舊。
斷了齒的木梳舍不得換,
褪了色的衣裳舍不得扔,
連旁人寫廢的紙,我也要按年月收好。
母親嫌我屋裏像個舊貨鋪。
隻有姐姐替我添了十口箱子。
“阿瀾念舊,不是什麼壞事。”
後來姐姐嫁進侯府。
侯府入不敷出,
姐夫欠下賭債,是姐姐拿嫁妝替他還清;
姐夫無錢赴京,是姐姐變賣首飾供他趕考。
姐夫高中那日,我去侯府賀喜。
卻聽聞姐夫被相府看中,要休妻另娶。
姐姐追到相府,被他當眾推倒。
“商戶女,也敢攔朝廷命官?”
“當初娶你,不過是看中了你的嫁妝。”
“如今我已高中,你也該識趣讓位。”
姐姐捂著磕破的額角,拉著我轉身要走。
我卻站在原地沒動。
這些年,侯府每年清理舊物,
那些嫌占地方的廢賬,最後都進了我的箱子。
如今姐姐終於不想要這個負心人了,
那我便幫她把送出去的東西,一件不少地拿回來。
......
“微瀾,把你們薑家的爛攤子領回去,別在這裏丟人現眼。”
陸懷錦站在朱漆銅釘的大門前,居高臨下地理了理嶄新的緋紅官服。
那料子是蘇繡貢緞,用的是我姐姐薑采桑去年變賣了壓箱底的陪嫁田莊,才在京中為他裁下的行頭。
如今這身衣袍穿在他身上,襯得他神采飛揚,連衣角都沒沾一粒灰。
相府門前的石階上,還殘留著姐姐額角磕出的幾點暗紅血痕。
姐姐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單薄的身子在秋風裏抖得像片枯葉,低聲道:“阿瀾,我們走吧......求你了,別在這裏跟他爭。”
“這就想走了?”
門內走出一名身著藕荷色雲錦長裙的貴女,生得眉眼極細極冷,手裏捏著一柄沉香木柄的團扇。
她是當朝左相的嫡幼女,崔容華。
崔容華甚至沒有正眼看我們,隻是將團扇微微壓在唇邊,輕聲細笑:“陸郎,這就是你那位結發原配?一身商賈銅臭,在相府門前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陸懷錦立刻換了一副溫和謙卑的笑意,側過身去扶崔容華的手腕。
“崔小姐莫要動怒,小門小戶的女子,向來不懂禮數。”
他轉回頭看我,語氣平淡得像在打發路邊的乞兒:“薑微瀾,采桑不懂規矩,你平日裏也這般不知進退?當初兩家結親,陸家承的是你們薑家的資助,侯府也給了她三年世子夫人的尊榮,這筆賬兩相抵消,誰也不欠誰。”
“兩相抵消?”
我看著姐姐額頭上那道觸目驚心的血口子,指尖陷進掌心裏。
“陸大人考取功名前欠下的三萬兩官銀賭債,是我姐姐拿外祖留下的六間綢緞莊抵的;你赴京趕考路上的盤纏、結交文友的花銷、乃至打點主考官門客的玉如意,全是我姐姐一件件當掉母親的遺物湊出來的。”
我迎著他的目光,冷聲問:“陸家祖宅早就空空如也,連冬日裏買炭的銀錢都是從薑家賬上支取的,你這三年世子夫人的尊榮,到底值幾文錢?”
陸懷錦的臉色微微一變,眸底劃過一絲不悅,但他依然維持著文質彬彬的風度。
“放肆。”
他身側的小廝上前一步,厲聲嗬斥:“如今陸大人是天子欽點的探花,前程似錦,豈容你在這裏胡攪蠻纏!”
崔容華倚在門框旁,語氣慢條斯理:“陸郎,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商戶人家目光短淺,隻認得黃白之物。既然她們要算,何不給她們算個明白?省得滿京城都說我相府仗勢欺人,搶了一個商女的掛名夫婿。”
陸懷錦聽罷,從袖中抽出一張折疊整齊的宣紙。
那不是休書,是一張放妻書。
上麵字跡工整,墨香極新,顯然是早就備好的。
“采桑,這是放妻書,念在你伺候我一場的份上,我並未寫下惡語休棄,全了你的體麵。”
陸懷錦將那張紙遞到姐姐麵前,聲音平靜無波:“相府門第高貴,容不下商賈出身的平妻。你若識相,今日在上麵畫了押,過往的恩義,我陸某日後在朝堂上,自會照拂你們薑家一二。”
姐姐看著那張刺眼的紙,眼眶通紅,咬著蒼白的唇瓣,幾乎要將下唇咬出血來。
她沒有去接,隻是低低地問了一句:“陸懷錦,三年前你在雪地裏凍得快死時,也是這麼同我說的嗎?”
陸懷錦眉心微蹙,似乎被戳中了某種極不願提及的難堪。
但他很快收斂了神色,語氣溫和卻殘忍:“此一時彼一時,人往高處走,采桑,你何必自取其辱?”
“好一個人往高處走。”
我上前一步,擋在姐姐身前,伸手將那張放妻書從半空中接了過來。
紙張摩擦發出清脆的響聲。
陸懷錦眼中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輕蔑:“還是微瀾通情達理。拿去吧,帶著你姐姐回去,從此兩清。”
我將那張紙當著他的麵,慢條斯理地疊成長條,塞進了袖中的荷包裏。
我看著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陸大人說得對,這紙確實該收著。凡是經過陸家手的廢紙,我向來舍不得扔。”
陸懷錦眉頭一皺,顯然沒聽懂我的意思。
崔容華挑了挑眉,用團扇遮住半邊臉,淡淡道:“陸郎,何必與她們多費唇舌,今日父親在花廳設宴為你賀喜,百官皆在,莫要誤了吉時。”
陸懷錦立刻收斂心神,轉身對著崔容華拱手:“崔小姐教訓的是,下官這就隨小姐進去。”
他連一個眼神都不曾再施舍給姐姐,邁上石階,跨進了相府高高的門檻。
相府的沉重木門在身後轟然合攏。
門縫閉合前,小廝尖酸刻薄的嗓音透過門板傳了出來:“薑姑娘,奉勸你們一句,胳膊擰不過大腿,探花郎的前程,不是你們這種商戶賤籍碰得起的。”
秋風卷著枯葉砸在姐姐冰涼的手背上。
她終於撐不住,雙膝一軟,整個人癱倒在我懷中,嗚咽出聲:“阿瀾......我是不是太蠢了......我把薑家的一切都給了他,到頭來,連一條退路都沒給自己留......”
我蹲下身,拿出帕子,極慢、極穩地擦去她額角滲出的血水。
“姐,你沒留退路,我留了。”
姐姐茫然地看著我,淚水模糊了眼眶:“什麼退路?”
我扶著她站起身,看向那座緊閉的朱門,聲音平靜得沒有半點波瀾:“你給他的,不是恩情,是一筆筆有憑有證的爛賬。走吧,回家開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