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君考中判官那年,我替他受了惡妖一掌,陽壽隻剩三年。
他翻遍生死簿,終於求來一道恩典:
每年中元,可為一人添壽十載。
第一年,他給了寡嫂。
說兄長早亡,不能再讓侄兒失去母親。
第二年,他給了侄兒。
說孩子命裏有劫,須提早化解。
他握著我的手發誓:“明年,誰也越不過你。”
第三年中元,我的名字已經浮現在勾魂帖上。
他卻將最後一筆,落在了嫂嫂的乳母名下。
乳母七十有九。
嫂嫂說,她還沒看見自己再嫁,不舍得閉眼。
我問夫君:“那我呢?”
他收起朱筆,輕聲道:
“老人等不起,你才二十三,何必爭這一年?”
午夜,鬼差叩門。
他還在嫂嫂院裏勸酒。
我沒有再托人喊他。
隻將那張寫著“來年添壽”的保證,燒給了自己。
......
“容舒,陽壽已盡,該上路了。”
門外陰風驟起,玄衣鬼差手持哭喪棒,推開了虛掩的門扉。
我倚在床頭,看著銅盆裏最後一點火星化作灰燼。
那張寫著“來年必為你添壽”的朱砂紅紙,徹底成了慘白的灰末。
我咳出一口黑血,輕聲問:
“差爺,不能再容我半個時辰麼?”
鬼差麵無表情,鐵鏈在青磚地上拖出刺耳聲響。
“生死簿上有定數,時辰一到,神鬼難留。”
“你家那位裴判官,此刻正在東院喝慶功酒呢,哪裏還顧得上你這結發妻?”
我擦掉唇角的血跡,心口那處舊傷正撕裂般劇痛。
那是三年前,裴知珩剛任陰律司判官,遇惡妖作祟,我以肉身替他擋下的致命一擊。
妖毒入髓,陰司的醫官早斷言我隻剩三年可活。
當時裴知珩跪在閻君殿前七天七夜,求來一道恩旨:每年中元,可以陰司判官之權,為凡人延壽十載。
第一年中元,我咳血整夜,他卻把壽數給了寡嫂柳依柔。
他說兄長為護他而死,柳依柔哭得肝腸寸斷,若不添壽,恐隨兄長而去。
第二年中元,我毒發昏死,他卻將壽數添給了侄兒裴念。
他說念兒命中有一道死劫,身為叔父,不能斷了長房香火。
那夜他抱緊我,眼尾泛紅:
“阿舒,再等等我,明年我定把這十年陽壽給你,誰也奪不走。”
如今到了第三年。
勾魂帖上,我的名字已被朱砂圈出。
他卻當著我的麵,把那十年壽數,劃給了柳依柔的乳母。
隻因柳依柔倚在門框上紅了眼眶,說乳母帶她長大,若見不到她再嫁良人,死不瞑目。
我死死攥著裴知珩的衣袖問他:“那我呢?你曾發誓今年給我的。”
裴知珩卻皺起眉頭,撥開我的手指:
“依柔的乳母快八十了,隨時會咽氣,她等不起。”
“阿舒,你才二十三,身子骨向來硬朗,何必跟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爭這一年?”
“聽話,下年中元,我絕不食言。”
他根本不信我會死。
他以為我隻是在吃醋,隻是在爭寵。
“差爺,走吧。”
我閉上眼,任由冰冷的鎖鏈穿透琵琶骨。
身軀軟軟倒回錦被之中,而我的魂魄,已被鬼差生生扯出了肉身。
鬼差回頭看了我一眼,歎息道:
“你當真不去看他最後一眼?依陰司規矩,勾魂之後,尚有一個時辰可別離陽世。”
我看著床上呼吸斷絕、麵色青白的自己,輕聲開口:
“去看看吧,也算徹底死心。”
鬼差揚起魂幡,低聲道:
“那就走吧,看清楚了,下輩子投胎才不會再犯糊塗。”